第5章 积善宫倾

天祐二年十二月，长安落下了第一场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积善宫的琉璃瓦上，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李柷的肩头。他站在积善宫门外，己经站了很久。

今天，是天祐二年的最后一个月。

他知道，何太后活不过这个月。

历史上，天祐二年十二月，朱温派蒋玄晖缢杀何太后。从那以后，宫中再无长辈，李柷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陛下，雪大了。”张承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该回去了。”

“再等一会儿。”

“陛下……”

“朕说，再等一会儿。”

张承业不再说话，只是把一件大氅披在李柷肩上。

李柷没有动。他抬头看着积善宫的宫门，那扇门紧闭着，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他知道何太后在里面，知道他应该进去看看她，但他不敢。

他怕自己进去之后，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张承业。”

“奴婢在。”

“太后这几天怎么样？”

“回陛下，太后娘娘身体尚可，只是……”张承业顿了顿，“只是不怎么吃东西。御膳房送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

“御医怎么说？”

“御医说，太后娘娘是忧思过度。没有大碍，但需要好好休养。”

忧思过度。

李柷知道，何太后忧的不是病，是国。昭宗死了，朝臣被杀光了，朱温随时要篡位，她怎么能不忧？

“朕进去看看她。”

李柷推开积善宫的门。

殿中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燃烧。何太后坐在窗前，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在念经。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李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来了。”

“阿娘。”李柷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您瘦了。”

“瘦点好。”何太后说，“太胖了走路累。”

李柷知道她在说笑，但他笑不出来。

“阿娘，您要好好吃饭。”

“吃了。”何太后说，“只是吃不下。”

“为什么吃不下？”

何太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窗外的雪，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知道朱温要做什么吗？”

李柷知道。但他不想说。

“他要篡位。”何太后自己说了，“他要当皇帝。他要杀了我，杀了你，杀了所有忠于大唐的人。”

“阿娘……”

“我不怕死。”何太后打断他，“我怕的是，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李柷的眼眶有些发热。

“儿会好好的。”

“你当然会好好的。”何太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你比你阿耶强。你阿耶太软弱了，他只知道哭，只知道求饶，只知道逃避。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杀气。”

李柷愣了一下。

“儿没有……”

“你有。”何太后说，“我看得出来，那是狼的眼神，不是羊的眼神。”

李柷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睛里有杀气，是因为他不是真正的李柷。他是林砚，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灵魂。他见过生死，见过阴谋，见过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东西。他的杀气，是前世带来的。

“阿娘，儿有一件事要告诉您。”

“什么事？”

李柷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您的儿子，我叫林砚，我从一千多年后来。

但他没有说。

他不能说。

“没什么。”他说，“儿只是想告诉您，儿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何太后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活下去。”

“儿记住了。”

“你知道你阿耶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吾对不起您，对不起大唐。”何太后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如果有来生，他再也不做皇帝了。”

李柷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怪他。”何太后说，“他生错了时代。如果生在太平盛世，他会是一个好皇帝。可惜，他生在乱世。”

“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知道。”何太后看着他，“所以我才放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何太后忽然说，“你过来。”

李柷凑近了一些。

何太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她说，“如果我死了，你就打开看。”

李柷接过信，手指有些发抖。

“阿娘……”

“不要说。”何太后说，“你知道，这一天不远了。”

李柷看着手中的信，信封上写着西个字——吾儿亲启。

“儿……儿不会让您死的。”

“你当然不会。”何太后笑了，“但朱温会。”

李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何太后说的是事实。他救不了她。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救别人？

“你答应我一件事。”

“阿娘请说。”

“不要为我报仇。”何太后说，“不要因为我，打乱你的计划。你要活着，你要活下去，你要让大唐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