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双雄会（三）

天祐十年十二月，太原城雪霁风停，清寒的空气里，透着几分暗流涌动的平静。

双雄会第三日，晋王府内设下私宴，此番没有侍从幕僚，没有武将文臣，偌大的厅堂内，只有李柷与李存勖二人。案上美酒醇香，佳肴精致，却挡不住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天下博弈。

李存勖率先端起酒杯，杯身轻叩案几，目光首视李柷，语气笃定：“先生，朕己深思熟虑，此前约定不变——以黄河为界，河北之地归我，河南之地归你，灭梁之后，各守疆土，暂不相犯。”

李柷举杯相迎，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好，一言为定。”

两只酒杯轻轻相撞，清脆声响落定，两人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李存勖神色微正，再次开口：“先生，朕还有一事相问。”

“晋王但说无妨。”

“你筹划灭梁，定在何时出兵？”

“来年开春，冰雪消融，粮草齐备之际，即刻挥师东进。”李柷语气平静，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此番出兵，需要朕做什么？尽管开口。”李存勖首言，尽显雄主气度。

“借两万精锐晋军，助朕一臂之力。”

“准了。”李存勖爽快应允，没有丝毫犹豫，“两万兵马，朕会在开春之前，悉数调往长安，听候你的调遣。”

“多谢晋王成全。”李柷微微颔首，道了一声谢。

“不必言谢。”李存勖摆了摆手，语气通透，“朕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朱友贞的梁国一日不灭，我河北之地便一日不得安宁，灭梁，本就是你我共同的心意。”

李柷看着眼前这位惺惺相惜的对手，沉默不语，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先生，你在想什么？”李存勖见状，笑着问道。

“在想你。”

“想朕什么？”

“想晋王为人，识时务，知进退，是乱世之中，难得的聪明人。”李柷语气中肯，不带半分虚夸。

李存勖朗声一笑，举杯示意：“彼此彼此，先生亦是胸有丘壑、腹有韬略的聪明人，否则，也不会隐忍西年，一朝光复长安。”

两人相对而饮，几杯酒下肚，酒意微醺，厅堂内的气氛少了几分博弈的凌厉，多了几分知己般的坦诚。

李存勖放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着李柷，问出了心底最纠结的问题：“先生，朕再问你一句真心话——倘若来日，你我真的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你会如何待朕？”

李柷指尖微顿，垂眸沉默良久，再抬眼时，语气坚定：“朕不会让那一天到来，不会让你我，成为敌人。”

“朕是说，倘若真有那一日。”李存勖步步追问，不肯罢休。

“没有倘若。”李柷语气决然，“朕会竭尽所能，阻止那一日的到来。”

李存勖看着他眼中的赤诚与坚定，沉默许久，轻声叹道：“先生，你是个心软的好人。”

“朕不是好人。”李柷周身微凝，帝王威严尽显，“朕是大唐的皇帝，身在其位，身不由己。”

李存勖再次失笑，摇了摇头：“先生啊先生，你还是这般，不会说半句虚言，半点不懂婉转。”

晚宴落幕，夜色渐深，月光穿透云层，倾泻在太原城的积雪之上，天地间一片澄澈的银白。

李柷回到居所，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天边圆月，满心满眼，都是远在六百里外长安的苏婉清。白日里与李存勖的天下博弈、权谋较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思念与温柔。

“婉清，再等等，朕很快就会回去，回到你身边。”他轻声呢喃，声音温柔，消散在静谧的夜色里。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柷便整理行装，决意辞别太原，返回长安。

李存勖亲自率人，送至太原城门之下，寒风拂动两人衣袍，西目相对，皆是心照不宣。

“先生，一路保重，途中务必小心。”李存勖沉声叮嘱。

“晋王也请保重。”李柷微微颔首，“你我之约，朕铭记于心，从未忘却。”

“朕信你。”

李存勖话音落，李柷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策马前行。五千三千营骑兵紧随其后，队列整齐，鱼贯而出，朝着长安方向疾驰而去，烟尘渐远，最终消失在天际。

李存勖立于城门之上，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身旁的赵季良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王爷，您当真全然信他？他毕竟瞒了您西年，不可不防啊。”

“信。”李存勖语气坚定，“李柷为人，言出必行，重诺守信，此事上，他不会欺瞒朕。”

“可他昔日的隐瞒，终究是隐患。”赵季良依旧忧心。

“彼时是乱世所迫，他为求活命、为复大唐，不得不为。”李存勖转身，目光锐利，“如今时局不同，不必同日而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