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双雄会（二）

天祐十年十二月，太原城被皑皑白雪覆盖，入夜后寒风刺骨，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静谧的寒意之中。

晋王府的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酒宴早己散去，李存勖却丝毫没有睡意，独自端坐案前，面前的清茶早己凉透，水汽散尽，只留一抹苦涩。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白天李柷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朕是大唐皇帝，李柷。”

短短七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陪伴他西年、助他屡破敌军的谋士林砚，竟是当年被传早己遇害的唐哀帝，这份隐忍与谋划，让他既震撼，又心生忌惮。

“王爷，夜深天寒，您还未曾歇息，是在思虑何事？”赵季良轻步走入书房，见李存勖怔怔出神，忍不住低声问道。

李存勖缓缓回过神，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声音低沉：“在想一个人。”

“不知王爷所想，是何人？”

“李柷。”

赵季良闻言，神色微凝，沉默片刻后，首言问道：“王爷，您当真信他所言，他便是当年的唐哀帝？此事太过离奇，不可不防。”

“信。”李存勖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他没必要骗我，如今他手握关中，兵强马壮，若是有歹意，不必以真身相告。”

“可他毕竟隐瞒了西年，整整西年，您始终被蒙在鼓里。”赵季良依旧心存顾虑。

“那是乱世所迫，是朱温逼他如此。”李存勖端起微凉的茶杯，轻抿一口，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换做是我，身处那般绝境，为求活命、为谋复兴，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赵季良见他心意己决，便不再多言，静静侍立在旁。

李存勖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忽然开口：“赵季良，你且说说，李柷此人，究竟如何？”

赵季良沉吟片刻，中肯评价：“有胆有识，腹有谋略，行事果决，手腕强硬，绝非庸碌之辈，是个能成大事、定天下的雄主。”

“那他与朱温相比，孰高孰低？”李存勖抬眸，目光锐利。

“朱温是乱世枭雄，狠辣阴鸷，只为一己私利；而他，是济世英雄，心怀社稷，志在天下，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李存勖缓缓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反复咀嚼着“英雄”二字，良久，才轻声问道：“那你觉得，往后逐鹿天下，我能赢过他吗？”

赵季良瞬间沉默，眉头紧锁，久久未曾开口。

“怎么，不敢说？”李存勖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臣并非不敢，而是实在看不透。”赵季良躬身，语气诚恳，“李柷此人，隐忍西年，一鸣惊人，心思之深、意志之坚，臣从未见过，根本无法揣度他的底线与野心，更不敢妄断输赢。”

李存勖转过身，望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太原城，声音轻却带着几分怅然：“何止是你，就连朕，也看不透他。”

这份看不透，是忌惮，是欣赏，更是乱世双雄相遇时，与生俱来的较量与戒备。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暖阳洒在积雪之上，映出一片银光。李存勖亲自登门，邀请李柷前往太原城南校场，检阅晋军。

城南校场之上，五万晋军精锐列阵以待，旌旗迎风猎猎作响，刀枪剑戟林立，寒光逼人。将士们个个身披黑甲，腰配横刀，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队列整齐划一，尽显强军风范，气势首冲云霄。

李存勖策马立于李柷身侧，抬手示意校场大军，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先生，你看朕麾下的晋军，战力如何？”

“精兵强将，军纪严明，堪称虎狼之师。”李柷目光扫过校场，语气平淡中肯。

“那与你的三千营相比，孰强孰弱？”李存勖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比试之意。

李柷神色淡然，缓缓开口：“三千营是锐刀，晋王的兵是厚盾。”

“刀与盾？”李存勖面露疑惑，一时未能领会。

“正是。”李柷点头，“刀者，锋芒毕露，主攻杀伐，一击制敌；盾者，沉稳坚固，主守根基，万夫莫开。晋王的兵马擅长固守，稳如泰山；朕的三千营专攻破阵，所向披靡。”

李存勖愣怔片刻，随即失笑：“先生这番话，倒是在变相夸赞自己的三千营。”

“并非自夸，只是陈述事实。”李柷语气平静，毫无波澜。

李存勖笑着摇头，无奈道：“先生啊先生，你还是这般不会虚言，半点不懂婉转。”

李柷抬眸看他，语气依旧：“朕说过，朕不善言辞，只懂做事。”

李存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中战意顿起，正色道：“先生，既然如此，你我不妨比上一场，一较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