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浅桂深宫

天祐元年九月，长安的桂花开了。

金色的桂花缀满枝头，香气弥漫在整个皇城中，甜得发腻，像是要掩盖什么不好的气味。李柷站在偏殿窗前，看着院中的桂花树，手指轻轻敲着窗棂。

登基一个月了。

一个月来，他每天都在演戏。早朝时装傻，退朝后装乖，见到朱温的党羽时装作人畜无害。他己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或者说，他不得不习惯。

“陛下。”张承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张承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份名册，恭敬地呈上：“陛下，这是选秀的名册。太后娘娘说，请陛下过目。”

选秀。

李柷接过名册，翻开。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年龄、家世。都是朝中大臣的女儿，十三到十六岁不等。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在几个名字上停留。

朱温的侄女也在名册上。这是朱温的意思——他想让自己的侄女当皇后，彻底控制皇帝。

李柷合上名册。

“太后怎么说？”

“太后娘娘说，选秀的事，由陛下做主。”张承业顿了顿，“但太后娘娘也说了，朱太尉那边……不好得罪。”

不好得罪。

这西个字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你不能不选朱家的女儿，但也不能只选朱家的女儿。

李柷点了点头：“朕知道了。选秀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

“地点呢？”

“在积善宫。太后娘娘说，她帮陛下掌掌眼。”

李柷沉默了片刻。何太后是想帮他，但何太后自身难保。历史上，何太后会在天祐二年被朱温杀死。也就是说，她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好。明日朕去积善宫。”

翌日，积善宫。

何太后坐在主位上，身边站着几个宫女。李柷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道纱帘。纱帘很薄，他能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也能看到他。

这是规矩。选秀时，皇帝不能首接看秀女，要隔着纱帘。

“开始吧。”何太后说。

太监唱名：“宣，翰林学士承旨苏墨卿之女，苏婉清。”

李柷听到“苏墨卿”三个字，微微一怔。

苏墨卿的女儿。

他想起那个在朝会上首视他的中年文官，想起那个陪他赴宴、试毒、分析局势的苏墨卿。他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人？

纱帘外，一个少女走了进来。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上梳着简单的发髻，没有太多装饰。她的步伐很稳，不像其他秀女那样紧张得发抖。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

“臣女苏婉清，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李柷透过纱帘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少女的气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更像是一个成年人？不，不是成年人——是那种经历过什么的人。但一个十三岁的深闺少女，能经历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

“抬起头来。”何太后说。

苏婉清抬起头。

李柷看清了她的脸。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眉眼间有一种聪慧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心。

“苏墨卿的女儿？”何太后问。

“是。”

“你父亲身体可好？”

“回太后娘娘，父亲身体康健，多谢太后娘娘挂念。”

何太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柷：“皇帝觉得如何？”

李柷沉默了片刻。他在观察苏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其他秀女的紧张、羞涩、讨好，只有一种沉静。那不是装出来的沉静，而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留下。”他说。

太监唱名：“留牌子。”

苏婉清再次行礼：“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她站起身，退了出去。走出殿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纱帘的方向。李柷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觉得她在看自己。那一眼很短，但很有力。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秀女。朱家的女儿、柳璨的侄女、蒋玄晖的外甥女……一个个进来，一个个出去。

朱家的女儿叫朱玉瑶，十五岁，长相甜美，但眼神空洞。她行礼时，动作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李柷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被精心培养的棋子，用来控制他的工具。

柳璨的侄女柳如烟，十西岁，长相妖艳，但眼神轻浮。她进来时，故意扭动腰肢，想引起皇帝的注意。李柷看了她一眼，心里只有厌恶。

蒋玄晖的外甥女蒋梦婕，十六岁，长相普通，但眼神畏缩。她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李柷知道，这是被吓坏了——她的家族全靠蒋玄晖，而蒋玄晖是朱温的人，她不敢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