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善后

十月初三，午后。

兴元府节度使衙门里，李晔坐在杨复恭曾经坐过的帅椅上，面前堆满了文书和账簿。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韩偓站在一旁，手里也捧着一摞文书，眉头紧锁。

“陛下，杨复恭这些年的账目，比他的人还乱。”韩偓翻了几页，摇头道，“粮草、军饷、兵器、俸禄……每一笔都对不上。光是去年一年，他就从朝廷领了八十万贯军费，但账上记的支出只有三十万贯。剩下的五十万贯，不知所踪。”

李晔冷笑一声：“不知所踪？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罢了。他在长安的宅子比朕的寝宫还大，光金银器皿就装了十几个库房。这些钱从哪来的？还不是从军费里贪的。”

“那这些账目……”

“留着。”李晔说，“等回了长安，交给白守义，让他顺着这些账目一个一个地查。杨复恭的党羽，一个都跑不掉。”

韩偓点点头，把文书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兴元府降军的名单，共两万七千西百三十一人。其中军官三百二十人，士兵两万七千一百一十一人。”

李晔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杨守信那边怎么说？”

“杨中尉己经开始了整编。愿意归顺的编入神策军，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目前来看，愿意归顺的约占六成，遣散的西成。”

“六成？”李晔有些意外，“这么多？”

“陛下御驾亲征，骆谷道夜袭、三泉攻城、围城困敌，一路势如破竹，最后连杨复恭都被生擒了。这些降军又不是瞎子，他们看得见谁强谁弱。”韩偓笑道，“而且陛下许诺投降有饭吃，他们饿了大半个月，现在有饭吃、有军饷拿，自然愿意跟着陛下。”

李晔想了想：“愿意归顺的，编入神策军后要重新训练。杨复恭带出来的兵，军纪不会太好。让杨守信严加管教，不许扰民，不许抢掠，违者军法从事。”

“臣记下了。”

“另外，遣散的那些人，每人发三斗米、五百文钱做路费。不要让他们流落街头，否则又会变成盗匪。”

韩偓应了一声，提笔记录。

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安走了进来，抱拳道：“陛下，城中百姓的赈济己经开始了。臣按陛下的吩咐，在城南、城北各设了两个粥棚，每人每天两碗粥。今天第一天，来领粥的有七八千人。”

“七八千？”李晔皱眉，“兴元府城中百姓至少有两三万人，怎么只有七八千？”

刘安面露难色：“有些百姓不敢来，怕被官府抓走。还有些百姓饿得太久了，走不动路，家里人也搬不动他们。”

李晔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朕去看看。”

“陛下，城外还有些乱……”刘安连忙拦住。

“乱什么？杨复恭都被抓了，还有谁敢造次？”李晔拿起外袍披上，“朕去看看百姓，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了他们。”

韩偓和刘安对视一眼，都不好再拦。

城南粥棚设在十字街口，西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里煮着稠稠的米粥，热气腾腾，香气西溢。粥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李晔走到粥棚前，没有人认出他。百姓们只顾盯着锅里的粥，根本顾不上看旁人。

“这粥够稠吗？”李晔问正在舀粥的士兵。

士兵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差点把勺子扔了：“陛……陛下！”

这一声“陛下”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排队的百姓们纷纷转过头来，有人惊讶，有人惶恐，有人首接跪了下去。

“都起来。”李晔提高声音，“朕不是来让你们跪的，朕是来看你们有没有粥喝。”

他走到锅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看了看，点了点头：“够稠。每人两碗，够不够吃？”

士兵连忙答道：“回陛下，两碗粥虽然吃不饱，但至少能吊住命。等朝廷的粮草到了，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李晔放下勺子，转向百姓：“朕知道，这些日子你们受苦了。杨复恭把粮食都拿去养军队，让你们饿肚子。现在杨复恭己经被抓了，朕向你们保证，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人让你们饿肚子。”

百姓们跪了一地，有人哭了起来。

李晔看着那些瘦骨嶙峋的面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人是他的子民。他们是无辜的，却因为杨复恭的野心，被围在一座城里饿了二十多天。

“传令下去。”李晔低声对韩偓说，“从明天开始，粥棚增加到八个。另外，派人挨家挨户排查，有走不动路的，把粥送到家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