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内溃

九月二十五日，围城第十西天。

兴元府城中的粮草己经不足以支撑全军了。杨复恭不得不再次削减配给——士兵的口粮从平日的八成减到六成，百姓的口粮从五成减到三成。

三成。

一个成年男子一天只能吃到不到一斤的粗粮，掺着野菜和树皮煮成稀粥，勉强吊着一口气。

城中的气氛己经到了临界点。

“大尉，南市又出事了。”一个将领匆匆走进衙门，满脸焦急，“十几个百姓围攻了一个粮铺，抢走了两百斤粮食。巡街的士兵赶过去的时候，人己经跑了。”

杨复恭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抓到了吗？”

“抓了三个，其余的都跑了。被抓的那三个什么都不肯说，打死也不说。”

“那就继续打，打到他们说为止。”

将领犹豫了一下：“大尉，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出人命就出人命。”杨复恭冷冷地说，“几个贱民，死了也就死了。”

将领低着头退了出去。

杨守亮站在一旁，看着杨复恭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跟了杨复恭十几年，从长安到兴元府，一首忠心耿耿。但这一次，他第一次对杨复恭产生了怀疑。

杨复恭真的能赢吗？

就算赢了，他杨守亮能得到什么？

一个被宦官捏在手里的傀儡节度使？

“杨守亮。”杨复恭忽然叫他。

杨守亮回过神：“末将在。”

“你带人去南市，把那个粮铺的掌柜抓起来，当众斩首。就说他勾结神策军，私藏粮食，意图不轨。”

杨守亮一愣：“大尉，那个掌柜是冤枉的……”

“冤枉？”杨复恭转过头，目光冰冷，“现在这个时候，谁在乎他是不是冤枉的？杀了他，可以震慑百姓，让他们不敢再抢粮。这是规矩，你不懂吗？”

杨守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末将遵命。”

他转身走出衙门，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副将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节帅，真的要杀那个掌柜？”

杨守亮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先抓起来，不杀。”

副将一愣：“可是大尉那边……”

“就说人跑了。”杨守亮深吸一口气，“一个无辜的人，我下不了手。”

副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末将明白。”

城外，神策军中军大帐。

李晔正在和王建商议军务。

“陛下，臣的人在南门外抓到了一个从城里缒城出来的家伙。”王建说，“身上带着一封信。”

“信呢？”

王建把信递过去。李晔拆开一看，是杨复恭写给王建的，内容比上一次更优厚——愿意让出山南西道全境，外加一百万贯钱，只求王建退兵。

李晔看完，把信放在桌上，看着王建。

王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陛下，臣绝对没有……”

“朕知道。”李晔打断他，“如果王卿有二心，就不会把这封信交给朕了。”

王建松了口气：“多谢陛下明鉴。”

“不过……”李晔话锋一转，“杨复恭三番五次给王卿写信，说明他己经急了。人在急的时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王卿要多加小心，防止杨复恭狗急跳墙，派人暗算你。”

王建神色一凛：“陛下提醒得对，臣回去就加强戒备。”

李晔点点头，又说了几句，王建告辞出帐。

韩偓从旁边走过来，看着桌上的信，笑道：“陛下，杨复恭这是在找死。他越是想拉拢王建，王建就越不敢倒向他。因为王建知道，一旦他帮杨复恭解了围，杨复恭转头就会收拾他。”

“你说得对。”李晔把信折起来，“但这封信还有另一个用处。”

“什么用处？”

“传给城中的人看。”李晔说，“让城里的将士知道，杨复恭在偷偷向王建求和。他们被围在城里饿肚子，杨复恭却想把他们的地盘送给别人。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韩偓眼睛一亮：“陛下这招釜底抽薪，比箭书更狠。”

“不狠不行。”李晔站起身，“杨复恭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对付他，只能用比他更狠的招。”

九月二十七日，围城第十六天。

城中又出事了。

这一次，不是百姓抢粮，而是士兵哗变。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北门守军的一个营，连续三天没有领到足额的粮草。士兵们饿着肚子守城，城外的神策军却在吃肉，心里的怨气越积越深。

终于，在二十七日傍晚，这个营的士兵不干了。

“我们要吃饭！”一个士兵摔了手中的碗，“一天就喝两碗稀粥，连个窝头都没有，这仗怎么打？”

“就是！不打了！”

“让杨大尉自己守城去！”

队正赶来制止，被士兵们推搡到一边。营中乱成一团，有人开始砸东西，有人往城门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