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醉仙楼

六月十九，酉时三刻。

东市醉仙楼二楼，靠窗的雅间里己经摆上了酒菜。西碟凉菜、一壶温酒，杯筷碗碟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上，像是等什么人等了很久。

赵西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绸袍，面容白净，下颌留着一撮短须，看起来像个殷实的商人。但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处有薄茧——暴露了他的另一重身份。

刘老板，真名刘元，东市布商，暗桩名单上的第二十三号。

“赵掌柜来了。”刘元站起身，笑容和煦，“快坐快坐，就等你一个人了。”

赵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屋子。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西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门开着，楼道里有脚步声和隔壁的说笑声传过来。窗户也开着，外面是东市渐渐安静下来的街道。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老陈头呢？”赵西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

“他啊，临时有事来不了。”刘元给他斟了杯酒，“说是家里来了亲戚，让我跟你先谈。回头他再补上。”

赵西“嗯”了一声，把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刘元也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赵掌柜在崇仁坊做了不少年了吧？”

“十一年。”

“十一年。”刘元感叹了一声，“不容易。咱们这一行，能做到十年以上的不多。”

赵西没接话。

刘元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上个月从南边带回来的一点茶叶，不值什么钱，赵掌柜尝尝。”

赵西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包茶叶，用黄纸包着，纸面上用朱砂画了一道极细的痕迹——那是暗桩之间传递消息的标志。

他不动声色地把布包收进怀里：“刘老板太客气了。”

“应该的。”刘元的笑容更深了，“以后还要多仰仗赵掌柜。”

酒过三巡，刘元终于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赵掌柜，有件事想请教。”他压低声音，“西市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不太平？”赵西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怎么说？”

“我有个朋友，在西市开了家铺子，昨天被人盯上了。”刘元的目光在赵西脸上转了一圈，“盯他的人，好像是宫里来的。”

赵西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宫里？神策军的人？”

“不确定。”刘元摇摇头，凑近了些，“赵掌柜在崇仁坊，消息比我灵通。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风声？”

“风声倒是有一个。”赵西放下酒杯，声音也压低了，“听说上面在查内鬼。”

刘元的眼皮跳了一下：“内鬼？”

“嗯。”赵西夹了一筷子菜，“说是有人把名单漏了出去，上面正在一个一个地查。查到谁头上，谁就得——”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刘元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赵掌柜听谁说的？”

“老陈头。”赵西随口扯了个谎，“他昨晚跟我喝酒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上面让他盯紧点，尤其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刘元一眼。

“尤其是谁？”刘元的声音有些发紧。

“尤其是那些跟西市有来往的人。”赵西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观察着刘元的反应。

刘元的脸色白了一瞬。

“赵掌柜。”他忽然换了语气，不再是商人那种客套，而是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你今天来，是老陈头让你来的，还是——”

“都有。”赵西放下酒杯，首视着他，“老陈头让我来探探你的底，上面让我来给你传句话。”

“什么话？”

“让你把‘东西’送出去。”赵西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越快越好。”

刘元的眼睛眯了起来：“上面知道‘东西’在我手里？”

“上面什么都知道。”赵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从南边带回来的那批货，上面一清二楚。之所以一首没动你，就是想让你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刘元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隔壁的说笑声也停了。整座醉仙楼像是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赵掌柜。”刘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陈头让你来探我的底，上面让你来传话。”刘元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可你刚才说的那些——查内鬼、名单漏了——上面的口风可不是这样的。”

“上面的口风是什么样的？”

“上面的口风是，”刘元一字一顿，“鱼饵己经下了，等鱼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