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夜枭

六月十八，入夜。

崇仁坊沉在一片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巷子里晃动，像鬼火一样忽明忽暗。

赵虎蹲在一处屋顶上，身子贴着瓦片，一动不动。他从天黑之前就来了，在这里趴了将近两个时辰，腿己经麻了，但他不敢动。今晚的行动太重要了，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刀柄缠着黑布，不会反光。怀里揣着白守义写的一份伪造命令，还有一小包——白守义说能不用就不用，但得带着，以防万一。

屋檐下传来梆子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

赵虎屏住呼吸，微微抬起头，从屋脊的缝隙里往下看。

一个黑影从巷子南头走来，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晃来晃去。

“夜枭”来了。

赵虎己经在崇仁坊盯了他三个晚上，把他的行动规律摸得一清二楚。每天晚上亥时出门，沿着固定的路线巡逻一圈，沿途在七个地点收取其他暗桩留下的消息，最后到槐树下整理汇总，把消息塞进树洞里——那个树洞是给另外的人来取的，赵虎还没摸清楚那个人是谁。

白守义的计划是：今晚在“夜枭”回家的路上截住他，不伤人，只控制。用伪造的命令告诉他，他的身份己经暴露，杨复恭让他暂时撤离，换一个新的身份。然后把他关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事情结束再放出来。

计划听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很难。“夜枭”干了十二年的暗桩，警惕性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惊动他。一旦惊动了，他只要喊一嗓子，或者弄出一点声响，附近的暗桩就会收到信号，整个崇仁坊的暗桩网络就会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赵虎在汝州干过这种活，知道其中的凶险。他选了一个最稳妥的地点——“夜枭”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段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只要等他走进这条巷子，前后一堵，他就插翅难飞。

梆子声越来越近。

“夜枭”从槐树下起身，提上灯笼，往北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关。赵虎从屋顶上看着他的移动轨迹，心里默数着他的步数。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到了。

“夜枭”拐进了那条窄巷子。

赵虎从屋顶上滑下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双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贴着墙根，快步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也很暗。“夜枭”的灯笼在前面晃动，赵虎在后面跟着，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赵虎加快了脚步。

“夜枭”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赵虎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扣住了他拿灯笼的手腕。

“别动。”赵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夜枭”能听见，“我不是来杀你的。跟我走，你不会有事的。”

“夜枭”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他的力气比赵虎想象的大，肘部猛地往后一顶，撞在赵虎的肋骨上，疼得赵虎倒吸了一口凉气。灯笼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灭了。

巷子里一片漆黑。

赵虎咬紧牙关，用膝盖顶住“夜枭”的腰眼，把他整个人压在墙上。“我说了，别动。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打晕。”

“夜枭”停止了挣扎。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但没有再动。

赵虎从怀里掏出那块浸了的布，按在“夜枭”的口鼻上。“夜枭”闷哼了一声，身体渐渐软了下去。

赵虎扶住他，把他慢慢地放在地上，然后吹了一声口哨——短促的两声。

巷子两头各走出一个人来。一个是刘安，一个是孙安民。他们今晚各带了五个人，在巷子两头把风。

“得手了？”刘安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得手了。”赵虎说，“把人抬走，快。”

两个神武军士兵上来，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把“夜枭”抬了起来。一行人沿着巷子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里。

“夜枭”被带到了南城的一座破庙里。

这座破庙是神武军在长安的西个联络点之一，早就没人来了，只有一尊断了半个脑袋的佛像坐在那里，冷冷清清地看着这一切。

赵虎让人把“夜枭”绑在一根柱子上，然后用一碗凉水泼在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