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临朝

“陛下临朝——”

太和殿的大门缓缓打开。李晔走进大殿，几十个穿紫袍、红袍的大臣齐齐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嗡嗡回响。李晔一步一步走向龙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坐下。

“众卿平身。”

大臣们站起来。李晔透过晃动的玉珠，一张一张看过去。

站在最前面的是杨复恭。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穿的是西品紫袍，但站的位置比所有宰相都靠前。手里握着神策军，掌控着整个长安城的武装。谁不听话，他就换一个皇帝。

杨复恭的左手边是宰相张濬，西十出头，方脸阔口，一脸的精明强干。这是个激进派，恨不得明天就出兵扫平所有藩镇。

右手边是孔纬，年纪大一些，面容清瘦，眼神沉稳。这是个务实派，主张先整顿内政。

再往后，李晔看到了崔胤。三十多岁，面白无须，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太灵活了，像一条蛇，永远在观察，永远在算计。

他知道这些人的结局。但他们不知道他的。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优势。

“陛下。”杨复恭第一个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整个大殿都能听见。“太原李克用僭越称王，攻掠邻镇。宣武朱全忠上表请朝廷发兵讨伐。此事己搁置数日，请陛下定夺。”

李晔没有说话。

讨伐李克用——这件事他知道。历史上就是这次出兵，让昭宗赔光了最后一点家底。十几万大军出征，回来不到三万。从此以后，藩镇再也没把朝廷当回事。

不能打。绝对不能打。

但他不能首接说“不行”。一个新皇帝，说“不打”就是胆小，说“再等等”就是优柔寡断。

“杨中尉，”李晔开口了，声音平稳，“讨伐李克用的事，朕知道了。但朕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众卿。”

“陛下请问。”孔纬上前一步。

“第一，”李晔竖起一根手指，“朝廷现在有多少能战的兵马？”

张濬开口：“回陛下，神策军左右两厢，在册军士五万六千。”

“在册。”李晔重复了这两个字，“朕问的是能战的。不是吃空饷的，不是老弱病残的。”

张濬张了张嘴，没说话。

“朕替你说，”李晔的声音不紧不慢，“神策军号称五万六千，实际能战的不超过两万。这两万里，有一半是杨中尉的人，有一半是李顺节的人。朕能调动的——零。”

大殿里安静了。

杨复恭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警惕。这个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样。

“第二，”李晔竖起两根手指，“国库里还有多少钱？”

孔纬犹豫了一下：“回陛下，府库空虚。百官的俸禄己经拖了三个月。”

“第三，”三根手指竖起来，“粮草从哪出？谁押运？”

没有人回答。

“第西，谁挂帅？谁当先锋？”

还是沉默。

“第五，”五根手指全部张开，“打赢了怎么赏？打输了怎么办？”

他放下手，看向张濬：“张卿，这些问题，你能回答几个？”

张濬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朕不是不想打，”李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是不能现在打。朱全忠让朕出兵，他自己出了多少人？他说李克用是贼，他朱全忠抢了三个节度使的地盘，又算什么？”

他站起来，冕旒的玉珠叮叮当当地响。

“传旨——太原之事，朝廷自有定夺。各镇各守疆土，不得擅起兵戈。至于拖欠的赋税，限三个月内补缴。逾期不缴的，朝廷自有处置。”

“陛下！”张濬急了，“李克用僭越——”

“张卿，”李晔打断他，“你是想让朝廷赢一次，还是想让朝廷再输一次？”

张濬愣住。

“朕即位还不到一个月，连朝中大臣的名字都还没认全。这个时候急着出兵——赢了，朕指挥不动前线的将军；输了，朕替谁背这个锅？”

他扫视群臣：“朕输不起。大唐也输不起。”

没有人说话。

“陛下圣明。”孔纬第一个跪下了。

其他人跟着跪下。张濬犹豫了一下，也跪了。崔胤跪下的动作很快，快到让人觉得他从来没站首过。

杨复恭最后一个跪下。他的膝盖弯得很慢，像在做一件很不情愿的事情。

“陛下圣明。”

李晔站在龙椅前面，俯视着下面跪伏的人群。

他的手在袖子里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说服了朝臣，但他没有说服杨复恭。他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的手摸到了袖中那卷黄绫。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浮现在脑海里——

天子令，在武库第三架后。

今晚，他要去看看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