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十,晴。
接连三日的暴晒,让苏州城从梅雨的潮湿中挣脱出来。石板路干了,泛着青灰色的光。槐树上的知了开始嘶鸣,一声接一声,把盛夏的暑气叫得越发蒸腾。
“稻香村”的招牌是在这天午时挂上的。
楠木的匾额厚重踏实,暗红色的漆在阳光下闪着沉稳的光泽。“稻香村”三个隶书大字刻得极深,笔画起落间透着刀工的力道。赵师傅亲自来挂的匾,六十五岁的老师傅,爬梯子时腿脚依然利索。
“沈东家,这匾我用了十二分的心。”赵师傅挂好匾额,退后几步端详,“您看这笔锋,这里,还有这里——我特意让刻刀多走了半分,字就显得。这漆也刷了五遍,一遍阴干透了才刷下一遍,保准十年不褪色。”
沈庭芝仰头看着那块匾。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在匾额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稻香村”三个字时明时暗,像是有了呼吸。
“多谢赵师傅。”他递过准备好的工钱——八钱银子,比市价多了一钱。
赵师傅推辞不肯收:“沈东家,老朽在阊门刻字西十年,见过的招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您这店名起得好,不张扬,不媚俗,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这多出的一钱,就当老朽提前买您的米糕了。”
沈庭芝坚持递过去:“该多少就是多少。等米糕出锅,我第一个给您送去。”
赵师傅这才收了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成!那我就等着了!”
送走赵师傅,沈庭芝回到铺子里。三天时间,这里己经焕然一新。
货架被重新刷了清漆,露出杉木本色。地面青砖洗刷得干干净净,缝里的陈年污垢都用竹签剔除了。花窗换了新窗纸,是那种微黄的棉纸,透光柔和。最要紧的是厨房——阿福的表兄是个泥瓦匠,帮忙重新砌了灶台,还搭了个专门蒸糕的蒸笼架。沈庭芝咬牙花了六钱银子,从旧货市场淘来一口七成新的大铁锅,又买了三层竹蒸笼。
此刻,厨房里蒸汽氤氲。
第一笼试验的米糕正在蒸制。沈庭芝守在灶前,眼睛盯着蒸笼缝隙里溢出的白汽。时辰很重要——火太旺,米糕会裂;火太弱,米糕发黏。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下的怀表,这是沈家唯一没被抄走的物件,珐琅表盖上有道裂纹,但走时依然精准。
“东家,时辰到了吧?”阿福探头进来,鼻尖上沾着面粉。
沈庭芝又数了十息,才道:“撤火。”
灶膛里的柴火被撤出,余炭用灰盖上。沈庭芝戴起厚布手套,掀开蒸笼盖——
白汽“呼”地涌出,带着新米特有的清香。待蒸汽散去,笼屉里十六块米糕整齐排列,每一块都莹白如玉,表面光滑如镜,只在中央点着一小撮金黄的糖桂花。
沈庭芝用竹签插入一块米糕中央,抽出时竹签干净,不沾粉粒。
“成了。”他说。
阿福和水生欢呼一声。三天来,这是第六笼试验品。前五笼要么太硬,要么太粘,要么桂花香夺了米香。这一笼,终于对了。
沈庭芝小心取出一块,放在瓷盘里。米糕还烫手,他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米香首先漫开——那是香粳米才有的,类似青草的清新气息。然后是甜,不是糖的甜腻,是米本身在蒸制过程中转化出的淡淡甘甜。最后是桂花的馥郁,那一点糖桂花像是画龙点睛,让整个味道有了层次。口感绵软却有弹性,牙齿咬下时能感到细微的颗粒感,那是米粉没有完全磨细的证明,也正是沈庭芝要的“手工感”。
“你们也尝尝。”
阿福和水生各拿一块,咬下后眼睛都亮了。
“好吃!”水生含糊不清地说,“比观前街那家老字号的还好吃!”
阿福细细咀嚼着,半晌才说:“东家,这味道……让我想起我娘了。小时候家里穷,只有过年才蒸米糕。我娘总把最好的一块留给我,就是这个味。”
沈庭芝心中一暖。他要的,就是这种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
“明天开张。”他做出决定,“今晚准备好所有物料。”
开张那日,是六月十二。
黄历上写:宜开业、纳财、祭祀。
沈庭芝天未亮就起了。他先在院中设了简单的香案,供上三块米糕、一捧新米、三炷清香。没有祭财神,他祭的是五谷神——那是沈家粮行世代供奉的神祇。父亲曾说:“财神管钱财来去,谷神管根本生计。咱们做粮食的,不能忘本。”
晨曦微露时,他点燃香烛,深深三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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