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这间空铺子,而是松江老宅的天井。也是这样的雨天,母亲坐在廊下拣豆子,丫鬟们在小厨房蒸米糕,炊烟混着米香飘满院子。父亲从粮行回来,总会先到厨房转一圈,捏一块刚出锅的米糕,烫得首吹手,却笑得像个孩子。
“东家?”水生小心翼翼地问。
沈庭芝睁开眼,目光穿过花窗,落在巷口隐约可见的漕船桅杆上。那些船只载着粮食、布匹、瓷器,从江南运往北方,又从北方带回药材、皮毛、关外干货。苏州是水陆要冲,这里的市井,是吃食铺最好的土壤。
“楠木。”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格外清晰,“木质坚实,不易变形。刻阳文,凸出来的字经得起风吹日晒。漆……暗红色,不要朱红,要那种偏褐的红,像陈年枣泥的颜色。”
阿福停下手中的活:“那字号呢?叫什么好?”
沈庭芝走到门边,看着檐外连绵的雨丝。雨水顺着瓦当滴成串珠,在石阶上敲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味、槐叶的清气,还有远处不知哪家飘来的炊烟气息。
他想起离松江那日,母亲塞给他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袋稻种——那是沈家粮行开张那年,祖父从太湖边寻来的“香粳”原种,三代人精心培育,亩产不高,但米粒晶莹,蒸熟后满室生香。父亲入狱前夜,曾握着他的手说:“庭芝,沈家可以没有粮行,但不能断了这脉稻香。”
“就叫‘稻香村’吧。”
三个字说出口,沈庭芝忽然觉得心头一松,仿佛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稻者,五谷之本;香者,味之魂也。”他转身对两个伙计解释,语气平和却坚定,“我们不卖山珍海味,就做米糕、炒货、腌菜这些家常吃食。要的就是五谷本味,闻着香,吃着踏实。”
阿福和水生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亮光。
“好名字!”阿福一拍大腿,“听着就亲切,像是咱们庄稼人该去的铺子。”
水生也兴奋起来:“我这就去城隍庙找赵师傅!楠木……暗红漆……阳文……对了东家,字体呢?楷书?行书?”
沈庭芝沉吟片刻:“隶书。笔锋厚重些,透着质朴。”
水生应声跑了出去,草鞋踩在水洼里啪嗒作响。阿福继续打磨门板,砂纸摩擦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踏实。
沈庭芝走到后院。院子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青砖缝里长着青苔。东厢房是厨房,灶台还在,只是缺了口大铁锅;西厢房可以住人,窗纸破了几处,得重新糊。院中央有口井,井台是青石凿的,边缘被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他打上来一桶水。井水清冽,带着地底的凉意。他掬了一捧喝下,甘甜沁脾——好水是好吃食的根本。
雨渐渐小了,天色透出些微光。沈庭芝站在院中,开始盘算开张的事。
米糕是首要的。那袋香粳米要精磨成粉,不能太细,要保留些颗粒感。桂花要用去年秋天腌制好的糖桂花,他记得离松江时,隔壁王婶偷偷塞给他一小罐,说“带着,想家时就闻闻”。炒瓜子要选河套的葵花籽,粒大,用粗盐慢火炒,不能添香料夺了本味。腌萝卜倒是不急,要等到霜降后的白萝卜才甜脆……
“东家。”
阿福不知何时来到后院,手里拿着磨好的门板样品:“您看这样成吗?”
木板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杉木的纹理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沈庭芝点点头:“就这样。明天开始收拾厨房,我去置办锅具。”
“东家……”阿福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阿福搓搓手:“咱们开张,要不要……请个舞狮的?或者放挂鞭炮?隔壁成衣铺开张时,可是请了半条街的人吃茶。”
沈庭芝摇摇头。他走到井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二十五岁的面容,眉眼间却有了三十岁的沉郁。
“阿福,你跟我也有半个月了。你知道我身上还剩多少银子吗?”
阿福一愣。
“盘铺子二十两,办赁契一两,给你和水生预付一个月工钱二两,买那袋米五钱。”沈庭芝平静地算着,“我现在怀里,还有一两西钱银子。要置办锅具、买原料、印包装纸、付刻字钱……你说,我放得起鞭炮吗?”
阿福的脸涨红了:“东家,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沈庭芝拍拍他的肩,“但咱们做吃食生意,靠的不是排场,是味道。开张那日,我亲自蒸三笼桂花米糕,用细棉纸包好,凡进店者赠一包。米糕若好吃,自然有人回头;若不好吃,就是请来知府剪彩,也是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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