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佛堂凉薄，佛心碎裂

佛堂之内，香烟比平日更浓。

那烟气并非清晨清浅的檀香，而是混了沉水香与安息香的厚重气息，一缕接着一缕，从三足青铜鼎中袅袅升起。

盘旋在七丈高的释迦牟尼佛像之下，缠上雕花木梁，绕上鎏金灯盏，最终弥漫在整个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烟气浓得近乎黏稠，吸一口都像是吞进了一团化不开的沉闷。

压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

方丈玄明端坐主位，身下是铺着明黄色软垫的莲花座，身上披着象征寺院最高地位的紫金袈裟，衣袂垂落，纹丝不动。

他面色肃穆，双手合十于胸前，十指枯瘦却稳如磐石，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一副忧心忡忡、为寺院操劳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心系苍生、慈悲为怀的得道高僧。

他的两侧，依次坐着寺内辈分最高的六位长老。

前堂首座玄真、客堂首座玄礼、外务首座玄通、戒律首座玄寂、藏经阁首座玄毅、药师堂首座玄定。

他们个个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气度沉稳，平日里只需端坐一处，便能让整座寺院心生敬畏。

可今日，他们人人面色沉重，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彼此压低声音交谈，话语急促，神色不安。

往日里的淡然超脱，荡然无存。

佛堂之内，没有诵经声，没有钟鼓声，只有低沉的交谈声在香烟中来回飘荡。

每一句，都戳在同一个痛点上——青州首富王员外家。

“王员外独子暴毙，死状蹊跷，全城都在传是天谴报应。这事若是闹大，对本寺影响非常不好。”

前堂首座玄真声音洪亮，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底满是焦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己有不少香客私下议论，说王家作恶多端，这是佛祖降罪。若是传开，咱们空灵寺收了他三千两白银，岂不是连带着被百姓戳脊梁骨？”

外务首座玄通连忙接话，语气急切：“依我看，应当立刻派人前往王家吊唁，带上百斤香油，再安排十位高僧连续七日诵经超度。”

“无论如何，先安抚王家的怒气，让他们不要把火气撒在寺院头上。”

“王家在青州经营数代，与官府往来密切，若是得罪了他们，以后寺里的香火怕是要大打折扣。”

藏经阁首座玄毅听了，忍不住反驳，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平。

“据说那王员外作恶多端，手上沾了不知多少条人命。我们这般低头，送去香火，做足姿态，岂不是明着助纣为虐？”

“让天下百姓如何看我们空灵寺？说我们佛门圣地，只认权势，不认公道？”

他越说越激动，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座椅扶手，指节泛白。

他身旁的戒律首座玄寂也微微点头，低声附和。

“玄毅师兄说得有理。咱们出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恶人作孽，还要替他们念经超度吧？那念的是经，还是昧良心的咒？”

他话音未落，便被身旁的方丈玄明拉了拉衣袖，低声呵斥。

“慎言！佛门慈悲为本，不与世人争长短对错。此刻先保寺院安宁要紧！”

“空灵寺三千年基业，不能毁在一场风波里！”

“百姓的议论算什么？香火不断，寺院不倒，比什么都重要！”

一句话，定了调子。

余下的议论声，便全都绕着“自保”二字打转。

如何安抚王家，如何掩盖丑闻，如何维持香火，如何保住名声，如何躲避祸端……

玄通提议，应当连夜起草一封慰问信，措辞要恳切，态度要谦卑，最好再附上一份寺院珍藏的佛骨舍利，以示诚意。

玄真摇头，说佛骨舍利太过珍贵，送出去就回不来了，不如多派几个高僧去王家诵经，做足场面。

玄礼补充道，还要注意封锁消息，不能让寺内杂役僧到处乱说，尤其不能让那些常来上香的香客知道王家的丑事。

玄寂皱眉，低声问，若是朝廷问起来怎么办？毕竟王员外的独子死得蹊跷，官府可能会查。

玄明摆了摆手，淡淡道，查就查，与空灵寺何干？王家的家事，我们只是慈悲为怀，去诵经超度罢了。官府总不能把脏水泼到佛门头上。

玄毅沉默不语，紧紧抿着嘴唇，枯瘦的双手在衣袖里微微颤抖。

他想说点什么，想反驳，想质问，可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过要普度众生，要匡扶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