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残阳扫落叶，因果报凶顽

傍晚时分。

夕阳如同融化的赤金，染红了整片天际，云霞漫天，绚烂得近乎悲壮。

远远望去，整座古寺仿佛坐落在仙境之中，庄严而静谧，不染半分尘世烟火。

喧嚣了半日的空灵寺，终于重新回归宁静。

香客散尽，人声渐消，山门外的车马声渐渐远去，庭院里的脚步声也稀稀落落。

只剩下古寺的晚钟悠悠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在诵经，又像是在叹息。

更像是在为这世间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善恶，做着无声的见证。

玄悲重新拿起那柄半旧的竹扫帚，回到了熟悉的后院，继续低着头，清扫着地上的落叶。

竹帚的柄被他握了十几年，早己光滑温润。

帚毛虽有些稀疏，却依旧坚韧，扫过青石板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与古寺的岁月轻声对话。

一片，两片，三片。

枯黄的落叶被秋风卷落，打着旋儿飘在地面。

有的沾着尘土，有的带着残霜，有的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绿意。

他扫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片落叶都被归拢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如同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却永远干净整洁的灰色僧衣。

也如同世人眼中，那个不染尘埃、无欲无求的三千年一遇的佛子。

不远处，廊檐下，几个负责挑水劈柴的杂役僧人凑在一起，背靠朱红立柱，压低声音闲聊。

他们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和藏不住的八卦，眼神时不时瞟向玄悲的方向，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在这等级森严的空灵寺里，杂役僧地位最低，平日里受够了核心弟子的呵斥与刁难。

唯有在私下议论那些权贵香客与寺中高层时，才能寻得几分微不足道的快意。

“你们听说了吗？今天王员外捐了三千两白银！整整三千两啊！”

一个身材微胖的杂役僧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中的嘲讽。

“堆在功德箱里都快溢出来了，方丈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双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另一个瘦高个的僧人立刻接话，眼神里满是不屑。

“啧啧啧，真是有钱能使佛推磨啊……那王员外是什么货色，咱们青州城的老百姓谁心里不清楚？”

“强抢民女、逼债害命、压榨百姓，哪样他没干过？”

“清楚又能怎么样？人家有钱！有钱就是功德无量，有钱就是大善人！”

第三个僧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凉。

“方丈见了他比见了亲爹还亲，咱们这些穷和尚，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嘘——小声点！”

微胖的僧人连忙左右张望，神色紧张地提醒道。

“被玄石师兄听见，又要罚你面壁思过，甚至赶出寺院了！”

玄石是戒律院的弟子，素来心狠手辣，最喜欢拿着戒律欺压底层僧人，谁也不敢轻易招惹。

“怕什么？反正佛也看不见，佛只看得见银子！”

瘦高个僧人梗着脖子，语气愤愤不平。

“咱们天天诵经扫地，诚心向佛，也没见佛祖给咱们半分好处。”

“那王员外坏事做尽，捐几千两银子，就成了功德主。这佛门……嘿嘿！”

几人嘿嘿一笑，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无奈。

那笑声轻飘飘地落在风里，落在玄悲的耳边，却没能在他心湖掀起半分波澜。

玄悲恍若未闻，依旧一下、一下地扫着地，动作平稳而舒缓，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早己习惯了这些声音，习惯了佛门里的阴阳怪气，习惯了僧众们的口是心非。

习惯了这世间所有光明之下的阴暗。

从他记事起，他就待在这座空灵寺里，看遍了僧人的虚伪，看遍了香客的执念。

看遍了披着袈裟的贪婪，披着善衣的恶毒。

有些人，披着袈裟，心在地狱。

有些人，跪在佛前，手染鲜血。

有些人，满口慈悲，一肚子男盗女娼。

有些人，日日诵经，夜夜盘算着功名利禄。

这就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佛门，这就是世人眼中普渡众生的极乐之地。

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藏着与俗世毫无二致的肮脏与龌龊。

他天生能看透人心，能嗅出罪孽的气息。

这份天赋，于他而言，不是福报，而是一场无休止的折磨。

让他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却不得不装作一无所知，温顺地做着别人眼中的傀儡佛子。

沙沙，沙沙。

扫地声持续不断，与远处的晚钟交织在一起，成了后院唯一的旋律。

玄悲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脊背依旧挺得笔首，像一株不屈的青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