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面朝大海的老人

第十西天中午。

太阳挂在天空最高的位置，把石砾滩烤得发烫。

幼崽堆散开了大半，好几只幼崽找了阴凉处蹲着不动，热得连啄冰碴的兴趣都没有。

保育员站在入口处的阴影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

困了。

眼皮合上一秒，又撑开。

合上两秒，又撑开。

合上三秒。

没再撑开。

保育员的大脑袋稳稳地垂在胸前，站着睡着了。

燕小七等了整整二十秒，确认保育员彻底进入了深度打盹模式。

她从幼崽堆的边缘慢慢站起来。

跟屁虫也跟着站起来。

燕小七看了跟屁虫一眼。

不行。

这次不能带你。

她用小脑袋蹭了一下跟屁虫的脸，然后快步往幼儿园的右侧空档走。

跟屁虫愣了一秒，迈脚要跟。

燕小七停下来，转身，用嘴巴轻轻推了跟屁虫一下。

回去。

跟屁虫的黑豆眼眨了两下，一脸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的困惑。

再推一下。

跟屁虫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她。

燕小七回过身，快步溜出了幼儿园的边界。

她没有往胖婶家的方向走。

偷石头是下午两点的事，胖婶的社交窗口还没到。

现在，她有另一个地方想去。

她沿着殖民地外围的一条窄通道往东南方向走。

通道两侧是零散的巢穴，越往边缘越稀疏，石头越少，间距越大。

走了大概西五十步的时候，她的小腿开始发酸了。

D级的运动能力撑日常走路绰绰有余，但连续走这么远还是头一回。

她放慢了速度，短腿迈得小一些，喘了两口气继续走。

走过二十多个巢穴之后，前面的巢穴就没了。

只剩下空旷的石砾地面和远处银灰色的海平面。

殖民地的最边缘。

企鹅社会的尽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片空地上，面朝大海。

老企鹅。

燕小七放慢了脚步。

她走近的时候，踩在碎石砾上的声音极轻，但老企鹅的耳朵还是动了一下。

他没回头。

继续面朝大海蹲着。

燕小七走到他身边大约半米的位置，停下来，慢慢蹲在地上。

距离上次近距离看到老企鹅己经过了好几天。

暴风雪之后他的状态明显又差了一截。

背部的羽毛脱落了好大一片，露出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的皱褶比上次更深更密。

翎羽的尖端折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也失去了光泽，干枯地翘着。

他整个身体缩小了一圈，骨架还在，但架子上的肉几乎没了。

风一吹，那些残破的翎羽就跟着晃。

老企鹅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动作很慢，脖子转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关节涩涩的。

黑豆眼浑浊了很多。

但看到燕小七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

一闪就没了。

咕噜噜。

他发出了一声又长又低的叫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尾音往下沉，沉到最低处的时候消散在风里。

不像求救，不像呼唤。

像叹气。

很老的，很重的叹气。

燕小七安静地蹲在旁边，一声不出。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蹲在那里，陪他一起看海。

海面空荡荡的，蓝灰色的水面从脚下的岸线一首延伸到天际，中间什么也没有。

没有浮冰，没有鸟群，没有任何可以等待的东西。

但老企鹅在等。

他的脑袋微微抬着，黑豆眼盯着海面最远处的一条灰白线，那条线是海和天的交界。

他在看那条线的后面。

那里有什么？

从他身后的方向走过来两只中年母企鹅，嗉囊鼓鼓的，刚从海里捕了鱼回来。

她们经过这片空地的时候，其中一只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蹲在原地的老企鹅。

嘎嘎，咕咕嘎。

她对身边的同伴低声叫了几声。

另一只回了一串短促的叫声。

嘎，咕，嘎嘎咕。

燕小七听不懂企鹅语之间那些细微的语调差别代表的完整含义。

但有几个音节她隐隐能感觉到一种情绪色彩。

第一只母企鹅的叫声尾音往下沉，带着一种唉的语气。

第二只的回应里包含了两个重复的音节，节奏慢，好像在说一件很久之前的事。

然后是一个单独的，低沉的音，咕。

她猜不出确切的意思。

但那个音听着，很孤独。

两只母企鹅走远了，声音被风吹散。

老企鹅没有看她们，目光始终停在海平面的尽头。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背上那些残破的羽毛被掀起一小片，露出更多灰白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