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澜依起得比往常早。
她在灶房里准备早饭的时候,脑子里一首在转昨晚陆璟说的那些话。
皇商陆家。
京城。
嫡系继承人。
诏狱。
通敌叛国的冤案。
姓周的权贵。
她把米下了锅,水沸了之后又加了两把红枣。
大宝从里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看她。
“娘,你今天起得好早。”
沈澜依用勺子搅了搅粥。
“睡不着。”
大宝走到她旁边坐下。
“因为昨晚陆叔叔说的那些事?”
沈澜依看了他一眼。
“你不也睡不着吗?”
大宝的手指在膝盖上搁着。
“娘,皇商是什么概念?”
沈澜依想了想。
“就是做生意做到最大的那种,替朝廷办差,跟官府打交道,一年经手的银子可能比咱们望山县一整个县的税收都多。”
大宝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那陆叔叔以后要回去继承家业?”
沈澜依的勺子在锅里顿了一拍。
“他的家业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他爹还在牢里关着。”
大宝想了想。
“可如果翻了案,他爹出来了呢?”
沈澜依把勺子搁在锅沿上。
“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大宝看着她的脸。
“娘,你在想什么?”
沈澜依的手指在灶台上摩了一下。
“我在想,一个大青山村做腊肉的寡妇,配不配得上京城皇商家的公子。”
大宝的嘴角绷紧了。
“娘,你以前不是最看不上这种想法的吗?你说过做人不看出身看本事。”
沈澜依的手从灶台上收回来。
“我是说过。但那是在大青山村的时候,在乡集上卖腊肉的时候。到了京城那种地方,出身和本事哪个管用,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大宝看着她。
“娘。”
沈澜依蹲下来跟他平视。
“大宝,我不是怕自己不够好。我是怕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我跟着他走了之后,再也回不到这里。”
大宝的手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你问他。”
沈澜依看着自己九岁的儿子。
“问他什么?”
大宝的眼神比他的岁数老成太多。
“问他,他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
粥煮好了,沈澜依给三个孩子盛了碗,又盛了一碗端到了西厢。
陆璟己经起来了,正在洗脸。
他弯着腰在水盆前面,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衬衣领口开着,露出一段锁骨。
沈澜依把粥碗搁在桌上。
“起来了?”
陆璟用毛巾擦了擦脸。
“醒了就起了。”
沈澜依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陆璟,我有话问你。”
陆璟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问。”
沈澜依的手指搁在桌面上。
“你家里的案子翻了之后,你是不是得回京城?”
陆璟的手搁在碗边。
“要回去。”
沈澜依点了下头。
“回去了之后呢?”
陆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继续做陆家的生意,替我父亲把家族撑起来。”
沈澜依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京城皇商的继承人,住大宅子,出门有随从,跟官府打交道,跟权贵应酬。”
陆璟把碗放下来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沈澜依抬头看着他。
“我想说,那个世界跟大青山村差了十万八千里。你在这里可以帮我翻腌缸搬腊肉喝粥啃馒头,到了京城呢?你的身边应该站的是名门闺秀,不是一个手上有旧茧的杀猪女。”
陆璟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这话你在郡城的时候说过一回了。”
沈澜依的嘴角弯了一下。
“在郡城的时候我只知道你是陆氏商行的人,以为你最多就是个大商人。现在你告诉我你是皇商家的嫡子,你家跟朝廷打交道,你爹在诏狱里关着。”
她的声音放低了。
“陆璟,这跟我以为的不一样。”
陆璟把碗推到一旁。
“哪里不一样?”
沈澜依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差距。你跟我之间的差距比我以前想的大得多。在郡城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隔了一条河,现在我觉得隔的是一座山。”
陆璟看着她的脸。
“你是在跟我说不行了吗?”
沈澜依的嘴唇抿了抿。
“我不是说不行,我是说我心里不踏实。”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松开了。
“你在大青山村的时候是你,在郡城的时候也是你,但回到京城的时候你还是你吗?你的家族你的身份你的责任,那些东西加到一起,比你一个人重得多。”
陆璟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沈澜依。”
沈澜依抬头看他。
陆璟蹲了下来,两只手搁在她的膝盖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在郡城回来的船上跟你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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