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归途夜话

五月初十，两个人从远山郡启程回望山县。

周秀才那边谈得也很顺利，那个老头子喝了沈澜依的果酒之后眯着眼赞了一声好酒，当场答应在下个月的诗会上帮忙推介。

回程走的是水路转陆路，先坐船到清河镇，再换马车回大青山村。

船是下午出发的，在河面上走了两个多时辰，天色就暗下来了。

船老大把篷布放了下来挡风，舱里点了一盏油灯。

沈澜依坐在船舱里，靠着舱壁，腿上盖着陆璟从分号带来的一条薄毯。

陆璟坐在她对面，手里翻着一本旧账册，是分号这几个月的流水。

两个人各忙各的，舱里只有翻纸页的声音和河水拍船舷的声音。

过了一阵，沈澜依先开了口。

“陆璟。”

陆璟从账册上抬起头来。

“嗯？”

沈澜依把膝盖上的毯子拉了拉。

“这几天在郡城，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陆璟把账册合上放在一旁。

“什么东西？”

沈澜依的手指在毯子边上捻了捻。

“你在郡城的时候，跟在望山县不一样。”

陆璟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沈澜依想了想。

“你在望山县的时候，穿着普通的长袍，住库房旁边那间漏风的屋子，帮我翻腌缸搬腊肉，跟赵老三蹲在院子里啃包子。”

她的手指在毯子上画了一下。

“可你在郡城的时候，走进酒楼小二认识你，走进货行范掌柜请你上座喝茶，走进绸缎庄随手就能掏出八两银子买一匹纱罗。”

她抬头看着他。

“你在望山县装得太像一个普通商人了。”

陆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你觉得我在装？”

沈澜依的语气不急不缓。

“不是觉得，是看出来了。你在望山县的时候是收着的，到了郡城才是你本来的样子。”

船舱里安静了好几息。

河风从篷布的缝隙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两下。

陆璟靠在舱壁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想知道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

沈澜依看着他。

“我想知道。但你不想说的话可以不说，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陆璟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了船舱中间那块搁板上。

“有些事我确实还没法说清楚，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沈澜依等着。

陆璟的声音压低了半分。

“陆氏商行不是我自己白手起家建的，是我家族的产业。我的家族在京城，不只是做生意的。”

沈澜依的手指在毯子上停住了。

“京城？”

陆璟点了下头。

“我来望山县，不是为了做生意。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我被送出来避祸的。”

沈澜依看着他，没有追问出了什么事。

陆璟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

“家族的事很复杂，牵扯到一些我暂时还理不清的旧案。我一个人在外面的这三年，一首在想办法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的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

“我来大青山村，最开始是因为那里偏僻安静，适合藏身。后来遇见了你。”

沈澜依的手指在毯子边上捏紧了一下。

“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是因为要藏身？”

陆璟摇了下头。

“藏身是我来那里的原因，不是我留下来的原因。留下来的原因我己经告诉过你了。”

沈澜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毯子的边角。

“你家里的事，以后会不会影响到我和孩子们？”

陆璟看着她。

“我不会让家里的事波及到你们。这是我的底线。”

沈澜依看着他的眼睛，在油灯那团小小的火光底下，他的目光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修饰。

她想了好一阵。

“陆璟，我不怕事大，我怕的是你瞒着我。”

陆璟的手从搁板上移过来，碰了碰她搁在毯子上的手。

“以后不瞒你了。”

沈澜依的手指伸开了，让他的手指穿了进来。

两个人的手在船舱中间那块搁板上扣在了一起。

船在河面上慢慢走着，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陆璟。”

“嗯。”

“你家里的事能解决吗？”

陆璟的手指在她的指节上摩了一下。

“能。”

“需要多久？”

陆璟想了想。

“说不准。可能一年，可能两年。”

沈澜依嗯了一声。

“那我等你。”

陆璟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你不怕等？”

沈澜依的嘴角弯了弯。

“我连腌酱肉的二十一天都等得了，等你一两年算什么。”

陆璟被她又拿腌肉打比方给逗了，低头笑了一声。

沈澜依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拉了拉膝盖上的毯子。

“行了，该说的说了，睡觉吧。明天到了清河镇还得换马车，又是一路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