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身份的刺

当天晚上，两个人住在陆璟在郡城的分号楼上。

分号是一个二进的院子，前面是铺面和货栈，后面有几间厢房，收拾得干净整齐。

沈澜依被安排在东厢，陆璟住西厢，中间隔着一个天井。

夜里沈澜依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天井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片一片的叶子在月光里晃。

下午在绸缎庄发生的事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林小姐那几句话其实并没有多刺耳，她这辈子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听过的难听话比这多了去了。

真正刺到她的不是林小姐的话，是她站在那匹八两银子的纱罗旁边时，自己手上那些旧茧和磨破的指甲。

还有陆璟替她出头的时候，拿出那块名帖的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他在那个世界里是游刃有余的。

他知道林家的底细，知道陆氏商行的名头有多大的分量，知道怎么用最恰当的方式让一个骄纵的千金小姐闭嘴。

而她，连郡城的街道都是第一次走。

沈澜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是自卑。

她是清醒。

陆璟对她好，对她的孩子好，帮她的作坊出谋划策，替她的生意铺渠道。

可他的好是建立在他的能力和背景之上的。

他能做这些事，是因为他本来就属于那个更大更高的世界。

而她属于大青山村的那个小作坊。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十里官道就能衡量的。

天井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沈澜依从枕头里抬起头来。

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了两息，然后响起了叩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澜依，你睡了没有？”

沈澜依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没有。”

“我进来说两句话。”

沈澜依披了一件外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陆璟站在天井里，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一半隐在桂花树的影子底下。

他的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给你热了碗姜汤，船上吹了一天的风，别着了凉。”

沈澜依接过碗，手指碰到了他的指节，都是温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陆璟的目光往她屋里扫了一眼，窗纸上没有灯影，只有月光的白。

“你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有风声进来就睡不踏实。”

沈澜依喝了一口姜汤，辛辣的味道从喉咙暖到了胃里。

“陆璟，你进来坐坐吧。”

陆璟跨进门槛，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沈澜依把碗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线，照在桌面上。

沈澜依的手指捏着碗沿，转了一圈。

“今天那个林小姐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陆璟看着她。

“还在意那几句话？”

沈澜依摇了下头。

“不是在意她的话，是在想另一件事。”

她抬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陆璟，你跟我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陆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

“什么差距？”

沈澜依的声音放得很平。

“你今天在绸缎庄里拿出名帖的时候，那个林家小姐的脸色你看到了。陆氏商行在郡城的分量，比我想的重多了。”

她的手指在碗沿上画了一圈。

“你是陆氏商行的人，你在郡城有分号，在县城有人脉，在官府有门路。你的世界比我的大得多。”

陆璟看着她低头转碗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沈澜依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自嘲。

“我想说，我以前在大青山村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腊肉做得好，酒酿得不错，水渠修了，债还了，还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

她的声音低了半分。

“可到了郡城我才发现，我那点本事搁在这里什么都不算。一个林家的小姐随便几句话就能让我连摸料子的底气都没有。”

陆璟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去。

他的手搁在她的膝盖上。

“沈澜依，你看着我。”

沈澜依抬起头来。

陆璟的脸就在她面前半尺的地方，月光照着他的眉骨和鼻梁。

“林家的小姐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家有几千匹绸缎，可她连一片腊肉都做不出来。”

沈澜依的嘴角动了动。

“你这话安慰人的水平也太差了。”

陆璟的手指在她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不是在安慰你，我是在说事实。”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知道范掌柜今天尝了你的腊肉之后跟我说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