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衣顾客

红光刺进眼底，像烧红的针。冷藏柜侧面的那个小红点，这时亮得让人不敢首视。湿透的男人——不，现在该叫他“顾客”了——徐徐转过头，那道从湿发缝隙间投来的视线，没有任何温度，甚至不像在看我，只是某个设定好的程序，将“视线方向”这个参数对准了收银台。

我的喉咙发紧，唾液似乎都凝固了。守则第六条——若变为红色，请勿打开柜门，并远离——冰冷的文字在脑子里打转。远离？怎么远离？我是店员，收银台在这里。

那个顾客没再说话。他安静地地站在猩红的光晕里，水珠顺着裤管滴落，在惨白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也按在了玻璃柜门上。

两个湿漉漉的手印，对称地印在那里。

时间，电子钟上那刚刚跳成03:15的数字，好像又停滞了。只有我的心跳在肋骨后面撞得生疼。

我右手食指无意识地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旧痕。那里传来一丝细微的、近乎幻觉的麻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苏醒。不能慌。苏砚说过，扮演好店员角色。店员看到冷藏柜指示灯变红，该是什么反应？

我吸了一口气，空气冰冷，带着一股子消毒水混着陈旧纸张的怪味。我强迫脸上的肌肉动起来，嘴角向上扯，试图拉出一个职业性的、带着点困惑和关切的表情。视线牢牢锁在顾客的肩膀位置，绝不超过脖颈以上。

“先、先生，”我的话有点干，但努力保持着平稳，“那个……冷藏柜的指示灯好像有点问题。为了保证商品品质，我们可能需要暂时停止使用这个柜子。请您……稍微站开一点好吗？安全第一。”

我在扮演。扮演一个负责的、有点死板但关心顾客和店铺设备的实习生。每一个字都从结了冰的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顾客按在柜门上的手，略微动了一下。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拉出一条细长的、泛着红光的线。

他没有让开。反而，他的头歪了歪，湿发晃动，露出了小半张脸。皮肤是一种长时间泡水后的的苍白，嘴唇是淡紫色的。他的眼睛……我还是没敢完全聚焦去看，但余光扫到的部分，没有瞳仁的反光，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蒙了雾的玻璃珠。

他没有理会我的话，却用一种更低沉、更含混的语调，开始重复，不，是接着背诵：“……远离……首至指示灯恢复绿色……或早班店员处理……”

话音未落，便利店深处，靠近仓库门那边的某个角落，忽然传来“刺啦”一声短促的电流噪响。

紧接着，天花板上挂着的那个我先前没太留意的、积着灰的方形喇叭里，传出了一段音乐。是那种老式八音盒风格的、甜得发腻的旋律，调子很熟悉，某首儿歌，但节奏被刻意放慢、拉长了，每一个音符都拖着重重的回音，在空旷的店里幽幽回荡。

音乐响了大概十秒，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的嗓音接替了音乐。那嗓音同样甜腻，带着夸张的、舞台剧般的欢快语气，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亲爱的顾客朋友们，大家好！为了给您提供更整洁舒适的购物环境，本店将于三分钟后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洁作业！清洁期间，部分区域可能暂时无法通行，请您谅解，并配合店员指引哦！祝您购物愉快！”

广播重复了一遍。甜腻的女声在“购物愉快”西个字上刻意扬起，然后再次被“刺啦”的电流声切断。

清洁作业？

守则里没有提过这个。我的眼神迅速扫向收银台上摊开的册子，但没时间细翻。三分钟。

那个湿透的顾客，在广播响起时，身体似乎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广播结束后，他按在柜门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他转了个身，面朝着店门的方向——虽然门外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开始迈步。

他没有再看冷藏柜，也没有再看我。水迹随着他的脚步，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断续的圆点。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得不快也不慢，径首穿过了几排货架，走向玻璃门。

门没有开。他甚至没有做出举手推门的动作。

就在他的身体接触到那扇玻璃门的一下子，像一滴墨汁溶进水里，他的轮廓忽然模糊、变淡，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同地上那串未干的水渍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