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母見我遲遲不接,忙說:“請監正收下吧,我家中沒有什麽好物什能夠送給監正,只有這隻雞,感激監正為我兒說話。”
彼時我任國子監監正,掌管學規,照五等罰處理違反規章制度的學生。
陳學生出身貧寒,但學識頗佳,帶著幾分文人傲氣,便常常被學中富貴子弟欺辱,有一回正被我撞見,那些人犯了錯,要陳學生去頂罪,陳學生不服,卻也只能礙於他們權勢忍下,忿忿難安。
我將此事壓下,並未做處罰,只在其後找了陳學生說,日後還當小心一些,國子監中,並非如他所想一般公平,做人還是應當圓滑一些得好,不必得罪他們,將來為官之日,想必還會糾纏相見。
這話其實不該由我這麽一個明面上瞧著公正的監正說出來,但平民學子總以為自己能夠憑借才能就獲得天眷,出人頭地,這實在是有些癡心妄想。
天下有青雲之志者何其多,算一算太學中三百學子,陳學生也並不算有驚世之才者,我的那些話,只不過是吃過虧,一時不忍。
如此平白得一隻雞,我還是有些羞赧,在我拒絕之後,陳學生卻踏步往前,向我躬身一拜,道:“請先生收下,學生將來必能立於朝堂,此物是為學生將來而向先生答謝。”
他是真有志氣啊,自然我也無話可說,他若真能夠在朝堂之上一展宏圖,自然俸祿比我高得多,區區一隻雞,倒是便宜他了。
於是我爽快謝過,奔回范府,其實府上不缺這些,但我阿娘一貫堅持別人誠心送的東西,能帶來好運氣,立刻要開小灶給我燉紅棗枸杞生薑雞湯。
我便又跑去留春閣喊了公主,那時我與她不算親近,但她下降范府,想來孤單,只希望此舉能叫她開心一些。
公主脾氣倒是甚好,似玩笑一般問我需不需要幫忙。
我忙拒絕,並笑著說:“還是不要了,我娘殺雞手法一流,怕嚇著你。”
公主聽罷,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後來公主走出范府,讓齊王抄沒范府時的樣子,一點兒也不像膽子小的。
正胡亂想著,忽然聽見門外有急促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便看見廚娘匆匆跑了進來,對著門外不知什麽人向我伸手一指。
未等我反應,立刻就有兩個仆從將我架住拎了出去,隨即將我扔在了院中,同在院中跪著的還有不久前,我在柳樹下撞見的祭拜親屬的那個侍女。
我環視一周,便見汀蘭與吳家令皆在此處,頓時心中一凜,難道是夜闖駙馬別院被發現了?
吳家令與汀蘭交談了幾句,臉色鐵青地看著我,斥責道:“張萍兒,你竟然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不止在府內行祭奠之事,更是偷竊駙馬別院財物,我本念你孤苦,留你在府中,此次必要將你交托官府,請他們狠狠罰你!”
我頓時有些茫然,我確實去了不錯,但房契銀錢我一概沒有拿,到底是誰誣陷我?
疑惑間瞥見身旁跪著的侍女,恍然大悟。
她怕我告發她在公主府內行祭奠之事,想必她定是手腳不乾淨,盜取了駙馬別院的東西,心中惶恐不安,而我偏巧又拿住了她的把柄,索性都怪到我的頭上。
思及此處,我忙衝吳家令跪拜:“家令明察,我絕沒有盜取任何財物。”
“家令!”那侍女突然出聲,狠狠叩了一個頭,“家令,張萍兒前幾日非要前去駙馬別院打掃,我便覺得奇怪,定是有所圖,否則為何大主一回府,駙馬別院便失竊了?”
是了,因清明祭祖緣故,公主不在府中,自然也無人知曉究竟是什麽時候失竊,而我恰好非要去駙馬別院,嫁禍在我的頭上,最容易不過。
果然,未幾便有仆從說從我住所找到了駙馬別院失竊的匣子。
我望著汀蘭接過那個匣子,有些恍惚,匣子是紫檀木的,看起來貴重得很,但裡頭的東西,其實並不值錢。
那裡頭存放的,是承安十八年,我生辰時阿娘親自雕的桐花木簪,用的只是我院中最平常的柳木枝,阿娘雕了十來根,才勉強雕了兩支能看的。
那時公主恰好來我院中,而阿娘正替我插上木簪,許願我平安順遂。
公主瞧見了,問阿娘:“李娘子,我也能向您討個平安順遂否?”
我娘受寵若驚,立刻把插在我腦袋上的那支木簪取了下來——那支更好看一些,然後雙手捧著遞給了公主,
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阿娘,那不是我的生辰禮嗎?”
我娘咄我一聲,依舊把那支好的遞給公主,彼時公主垂眸似有笑意,微微低首,同我阿娘說:“李娘子替我插上罷。”
那本是僭越,阿娘也愣了。
但許是公主太過堅持,她緊張得有些抖手,卻還是為公主插上,其間甚至鉤住了公主的頭髮,我和阿娘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生怕公主怪罪。
但公主沒有,公主說:“請李娘子為我祈福。”
阿娘微微愣了愣,頓時眼中湧上無限可憐與關愛,在公主發間虛虛撫了幾下,道:“願公主一生平安順遂,快快樂樂,身體康健。”
實在是偏心得很,我隻得一句平安順遂。
隨後公主向我望來,我的手中還握著我娘雕的另一隻木簪。
公主伸手指了指木簪,又指了指發間,說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范評,平安順遂。”
但我已經死了,不曾平安,如今處境,也不算順遂。
但更不順遂的,是我在這種境況下又見到了公主,不對,是晉陽大長公主。
她被侍女內侍簇擁而來,高髻玉簪,白衫廣袖,海天霞裙,錦帶佩玉,於萬人中冷漠走過,似冬雪下一枝奮然而上的粉梅,不似朱砂豔絕,不似青白寡淡,只是於我心上輕輕抖落積雪,令我的神思震顫不已。
我幾乎要透不過氣來,那夜晦暗冷月下的她並不似今日這樣難以企及,如和璧隋珠,令我斷絕一切肖想之念。
汀蘭將盛著桐花木簪的匣子呈遞給公主,令我驚訝的事,那裡頭不僅僅存放著我的簪子,還有公主的,並在一處,像是在同我說,你瞧,這是一對。
多可笑的一折深情戲呀,公主演至今日,竟不覺得累麽。
公主取出木簪,在手中輕輕摩挲,隨後便向我望過來,我一瞬間想要移開目光,可轉念一想,范評早已經死了,如今跪伏在地上的,是投井不成的張萍兒。
吳家令大約是怕我衝撞公主,令仆從將我頭頸壓下,我遂不再看她,耳畔吳家令在向公主領罪,說早知我手腳如此不乾淨,不該一時心軟讓我留在府上。
公主並未說話,只是片刻,汀蘭說了有關我的懲罰:“先杖責二十,令她畫押後移交官府,按律處之。”
旋即,汀蘭要我抬頭,問:“你可還有什麽要辯解的?”
她應當是認出我了,或許是想起我當日的可憐模樣,有心讓我為自己解釋。
然而不知出於怎樣的心情,我拒絕了她的好心,隻沉默著,在公主面前,再次摒棄了辯解的機會。
因我的沉默,吳家令一派痛心,但也不得不讓人將我壓在刑凳上,棍棒之勢自脊背一直向股處,疼極時隻覺得五髒六腑都要從口中溢出,六杖之後我已冷汗涔涔,口涎難止。
這似乎與我當初自盡時一般痛苦,唯一不同只是,此刻看著我受刑的有公主。
呵。
第6章 私牢
十一杖後,我似乎暈過去了一次,緊接著被一盆冷水潑醒,此時已經不見公主的身影,唯有桃桃在我耳畔不斷哭泣。
我頗有些後悔,不該如此行事,甚至不該借屍還魂,或許也不至於令張萍兒的身體遭此大難,令其親友如此傷心。
很快,二十杖已結束,吳家令將供詞遞到我跟前,命人扯過我的手要我在供詞上按下。
我瞬間想起當初天牢裡也如今日這般,有屈打成招之勢,頓時氣性上來,掙扎著握緊了拳,不肯按下。
吳家令歎一聲:“既然不想畫押,方才又為何要承認?明知大主對待范駙馬之事總是異乎尋常,為何偏偏要去觸這逆鱗,令自己身陷囹圄?”
因為生氣,因為憤怒,因為記恨,因為……不願向公主低頭。
我敬重公主,卻唯有在公主不在的時候,才敢顯露自己那些無用的氣節。
吳家令歎了一聲,勸我:“張萍兒,你再掙扎也是無用的,凡是大主所決定之事,從未有轉圜余地。”
她示意兩旁仆從將按下,讓我不再有借力之處,便又著人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正要按下之際,聽得不遠處有人陡然喝道:“住手!”
是汀蘭去而複返,眾人驚訝萬分。
吳家令忙讓人停下,問汀蘭:“汀蘭娘子何意?”
汀蘭面上浮起紅暈,似乎是匆忙跑來,有些氣喘,她道:“貴主吩咐,不必畫押送出府了,隻將她關上七日,算作懲戒。”
桃桃忙撥開眾人撲到我跟前,道:“萍兒,萍兒!快謝過大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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