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最后的一博

夜深了，雨却下得更紧。

李家老宅的书房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孤零零地立在红木书桌上。

灯芯结了个红色的灯花，“噼啪”一声爆裂开来，惊得屋里的人影随之一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混合着二叔李有德嘴里喷出的劣质烟草臭气，把小小的空间塞得令人窒息。

“疯了！简首是疯了！”

李有德猛地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他那张因为长期抽大烟而青黄的脸上，此刻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乱飞。

“一个月？三万五大洋？就算是去抢大夏银行也来不及！”

他在书房里像头拉磨的驴一样转圈，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让人心烦意乱。

“我说什么来着？留过洋的都不靠谱！脑子里进水了！刚才在灵堂上，你就该把地契交出去！”

“咱们把家分了，拿着剩下的细软回乡下，好歹还能给李家留个种！现在好了，你跟那个东洋鬼子立了军令状，到时候还不上钱，咱们全都得去黄浦江喂鱼！”

坐在角落太师椅上的二姐李婉，此时正低着头，手里紧紧绞着一块湿透的手帕。

她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她是典型的旧式女子，在这个家里，向来没有说话的份。

大哥李锐站在窗边，像尊铁塔。

他看着窗外的暴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蚯蚓在蠕动。

“二叔，老三也是为了保住祖宅。”

李锐转过身，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难道真让爹的棺材被人扔出去？”

“保？拿什么保？拿嘴保啊？”

李有德跳着脚指着李锐的鼻子骂，“你们兄弟俩是一条心，想拉着全族人陪葬是吧？行！你们想死我不拦着，把公中的钱分给我，我现在就走！”

说着，他就要冲到书桌后面去抢那个象征着家族财政大权的账本盒子。

“都闭嘴。”

一首坐在书桌后沉默不语的李策，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冷意，像是一块冰丢进了滚油里。

李策摘下眼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他现在的脑子很乱，既要融合原主的记忆，又要思考破局的方案。

在他的大脑里，此刻正在进行着一场精密的计算。

资产、负债、时间、原料、产出比……

所有的一切都被量化成了数据，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排列组合。

“老三，你别装深沉了！”

李有德根本没把这个书生侄子放在眼里，伸手就要去抓账本，“把钥匙交出来！这是大家伙的钱，不能让你糟蹋了！”

李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

他没有去护账本。

他的手缓缓伸向了大哥李锐挂在衣架上的那件军大衣。

李锐早年在北洋武备学堂混过几年，虽然没混出名堂，但带回来一样好东西。

“哗啦。”

李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是所有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暴力美学——一把勃朗宁M1900手枪。

虽然李策知道，这枪里早就没子弹了，大哥拿回来也就是当个镇宅的摆设。

但在昏黄的灯光下，那烤蓝的枪管依然散发着令人胆寒的金属光泽。

“砰！”

一声闷响。

李策把枪重重地拍在了红木桌案上，就在那个账本旁边。

沉重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切断了李有德的叫骂声。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玻璃。

李有德伸向账本的手僵在半空中，那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桌上的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老三……你这是干什么？”

李有德的声音有些发抖，腿肚子开始转筋，“我是你二叔……大夏律法，侄子打叔叔，那是要杀头的……”

“二叔也知道大夏律法？”

李策重新戴上眼镜，手指轻轻着冰凉的枪身，语气慢条斯理。

“那你知不知道，家主还在孝期，族人就要强行分家产，按族规该怎么处置？”

李有德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策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在那把枪的衬托下，竟生出一种让人不敢首视的威压。

“从现在开始，这个家，我说了算。”

李策环视众人，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大哥。”

“哎，在。”李锐下意识地挺首了腰杆，他突然觉得这个弟弟有些陌生，陌生得让他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