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蚀骨香里偷天记

那足以让萧砚从所有人视线中消失的契机，便是他自己亲手递出的刀。

西市火起当夜，冲天的火光撕裂了天枢城墨色的天幕，也将一道踉跄奔逃的身影映照得无所遁形。

萧砚故意拣了一条必经执金吾缇骑巡逻的窄巷，在急促的马蹄声与呵斥声逼近的瞬间，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脚下一软，“失足”滚落在一堆朽烂的木料之后。

“搜！那逆党跑不远！”

冰冷的铁靴踩得地面砰砰作响，火把的光芒如毒蛇的信子，舔舐过每一寸阴暗的角落。

一柄绣春刀的刀尖，最终抵在了萧砚的喉咙上。

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沾满灰烬与血污，眼中却不见丝毫惊慌，只有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绝望。

他赌的，是周淮安的多疑，是这位执金吾指挥使绝不会相信，一个刚刚在金殿之上拿出先帝龙诏、本该成为烫手山芋的人，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周淮安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他将“龙诏”之事压下，将萧砚重新打入死牢的理由。

而西市这场大火，以及被“恰好”抓获的“逆党同谋”燕三娘，就是萧砚送给他的，最好的理由。

“勾结逆党，纵火乱城，罪加一等！押入大理寺地牢，严加审讯！”缇骑校尉

熟悉的阴冷潮气再次包裹住全身，大理寺地牢比上一次更加死寂。

萧砚被拖进一间独立的刑室，西壁空空，唯有一具冰冷的铁架立在中央。

冷七那张仿佛被地狱业火熏烤过的脸，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携带任何常见的刑具，只是慢条斯理地在墙角的一个兽首铜炉中，点燃了一炷暗紫色的线香。

“莫大人有令，萧世子身份金贵，不好见血。”冷七的嗓音如同砂纸摩擦，“这‘蚀骨香’，是执金吾专为那些嘴硬的王公贵族备下的。燃时无色无味，一旦入肺，便如万蚁噬骨，钻心蚀髓。世子爷，您可要撑住了。”

香，果然无味。

但当第一缕看不见的青烟融入空气，萧-砚的西肢百骸便陡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麻，仿佛骨髓深处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搅动。

剧痛并非猛烈袭来，而是如潮水般，一波一波，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他的意志。

他被锁在刑具架上，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

但他紧咬牙关，目光死死锁定着刑具架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副刚刚用过、尚未清洗的镣铐，上面还凝固着暗褐色的血迹。

那是燕三娘的血。

“啊——！”萧砚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猛地向前挣扎，似乎再也无法忍受那蚀骨的痛楚。

他的动作幅度极大，双手在铁架上疯狂抓挠，指尖终于在一次剧烈的抽搐中，触碰到了那片沾染了燕三娘鲜血的冰冷镣铐。

嗡——！

金手指悄然激活！

与之前读取书卷文字不同，这一次，过目不忘之能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形的尖刀，强行撬开了那凝固血液中残留的最后执念与画面！

无数破碎、混乱、充满了恐惧与不甘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冲入萧砚的脑海！

火光！浓烟！还有西市那口早己废弃的枯井！

身体被重物拖拽着坠落的失重感！

井壁上，第三块松动的青砖之后，是中空的暗格！

三层！整整三层泛着油光的桐油纸，紧紧包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影蛇”的账册！藏匿地找到了！

剧痛与记忆的洪流瞬间达到了巅峰，萧砚喉间腥甜翻涌，再也压抑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

他借着剧烈咳嗽的掩护，身体蜷缩，看似痛苦地在地面上痉挛，实则用被鲜血染红的指甲，在墙角一道不起眼的石缝里，飞快地刻下了三个扭曲的字迹。

井·三·桐。

“哐当。”

牢门的小窗被推开，苏红袖端着一碗清水和一块黑硬的窝头，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她将东西放在地上，眼神看似畏惧地瞥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萧砚，袖中暗藏的听雪楼特制信鸽脚环，却在无人察觉的瞬间，微微转动了一下。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石缝中那三个被血色浸染的字。

瞳孔，骤然一缩。

与此同时，大理寺后巷，一辆运送尸体的板车在泥泞中缓缓停下。

赶车的，正是伪装成老仵作的裴昭。

他身边的亲卫也都换上了皂隶的服装，神情麻木，仿佛早己对死亡司空见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