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簪血照母

幽蓝的狼烟如同一道鬼魅的刺青，刻在了黎明前最深重的墨色天幕上。

那是死神的传票，也是皇权的怒吼。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道裹挟着血腥与霜雪气息的黑影，如苍鹰般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了萧砚身侧。

来人正是裴昭。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在地的周砚义，长刀归鞘的清脆声响，便成了这间人间炼狱里唯一的终章。

他一把撕下身上的黑色外袍，不由分说地将萧砚从头到脚裹住，拦腰一抱，足尖点地，身形便如离弦之箭，冲破了刑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拦住他！”

“逆贼劫囚——”

大理寺的缇骑们如梦初醒，嘶吼着蜂拥而上。

裴昭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抱着萧砚，就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可他的步伐却像是死神在丈量坟墓。

每一个靠近他三尺之内的人，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凝如实质的刀气震开，口喷鲜血，筋骨寸断。

他没有拔刀，因为他的刀，只为萧砚的仇人而出鞘。

风声在耳边呼啸，混杂着身后越来越远的惨叫与喧哗。

萧砚被颠簸得眼前发黑，右膝那被铁钉贯穿的剧痛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神志。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与高烧带来的滚烫体温激烈交战，冷与热，在他体内冲撞成一片混沌的汪洋。

他紧紧攥着那枚骨簪，冰凉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他想记起母亲的脸。

前世，他在诏狱中无数次凭借回忆描摹母亲的音容笑貌，那是他唯一的慰藉。

可现在，当这枚属于她的骨簪真的回到了手中，他却发现，记忆里那个温婉娴静的影子，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褪色、消散。

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是什么形状？

那总为他理顺衣领的嘴角，弧度是怎样？

他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大脑被金手指强行灌入的海量信息，与此刻极致的痛苦和高烧混杂在一起，像一场风暴，将属于“沈清漪”的个人记忆彻底碾碎、冲散。

“她……她眉梢……该有颗痣？”

滚烫的呼吸间，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呓语从萧砚干裂的唇边溢出。

裴昭的脚步猛地一顿，低头看向怀中人。

那张向来清冷孤绝、算计天下的脸上，此刻竟是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

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冷汗濡湿的发丝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上，唯有攥着骨簪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一样的青白。

裴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透不过气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萧砚。

就在这时，一道鬼祟的身影从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里闪出，是一个负责倾倒垃圾的扫狱婆子。

她满脸皱纹，身形佝偻，正是先前在狱中假扮狱卒的小桃。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角焦黑的纸片塞进了萧砚紧攥着骨簪的手中。

“世子！”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带着哭腔，“这是夫人临终前拼死托我藏下的一页，她说……说若您归来，见了此物，便知她并非死于巫蛊，而是……而是因持有《天枢令》真本，被、被灭口！”

“天枢令”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砚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失焦的瞳孔瞬间凝聚，死死盯住掌心那半张被火燎过的焦纸。

纸上是母亲熟悉的簪花小楷，字迹却因最后时刻的仓促而显得凌乱决绝——《天枢令释义》残章！

不等他细看，另一道身影己如鬼魅般拦在了巷口。

来人一身青衣，手持长剑，正是太后身边的青鸾。

她面无表情，目光越过裴昭，首首落在萧砚手中的骨簪上。

空气瞬间凝固。

裴昭将萧砚护在身后，周身杀气陡然暴涨。

青鸾却缓缓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屈指一弹，信封便如一道白色的羽箭，精准地钉在了裴昭身前的墙壁上，入木三分。

“陛下口谕。”青鸾的声音冷得像冰，“骨簪，世子可以留着。但三日之内，若不交出《景和宗录》真本，便以‘私藏前朝储证，意图谋逆’论罪，诏告天下，夷三族。”

她的话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裴昭拔下那封信，信封的背面，除了皇家的龙纹火漆，还有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烙着一枚小小的私章——内侍总管，赵德海。

皇帝，竟己默许赵氏插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