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吕氏双犬

天还没亮，老太监就来叫他起身了。

嬴政其实没有睡。他闭着眼躺了大半夜，把刘恭残存的记忆又筛了一遍。能用的不多，像是从一堆烂泥里捡碎瓦片，拼不出全貌，但勉强能搭个架子。

老太监端来一盆温水、一条旧巾子。水不热，巾子洗得发白，边角的线头都散了。嬴政用巾子擦了把脸，低头看见盆底沉着一小撮灰——水没有烧开就端来了，炭灰没滤干净。

“今日有朝会。”老太监把一套叠好的朝服搁在榻边，声音还是昨夜那种干巴巴的调子，“内侍省的人一刻钟后来接陛下。”

嬴政拿起朝服抖开。

黑色，交领右衽，袖口和领缘绣了一圈暗纹——对着灯看才能看出是云气纹。料子是绢，但不是上好的，手感有些粗糙，抖开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腰带是皮的，铜扣，扣面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少府”字样——少府监造的制式腰带，和宫里当差的郎官用的是同一批。

皇帝的朝服，跟郎官同一个规格。

嬴政把朝服穿上了。袖子长了一截，垂下来盖住了手指。裤腿也长，走路会踩到。他没有让老太监帮忙，自己把袖口往里折了两道，下摆掖进腰带。动作利落，不像一个被伺候惯了的孩子。

老太监站在一旁，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矮又宽。他的目光落在嬴政折袖口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内侍省来了两个小黄门，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木然。他们领着嬴政穿过前殿、走过一段窄廊，从未央宫的东侧门出去，拐进了通往前朝大殿的甬道。

天光刚刚泛白。甬道里没有点灯，靠的是两侧镂花窗透进来的晨曦。光线灰蒙蒙的，把所有东西都罩上了一层铅色。嬴政走在两个小黄门中间，脚步声在甬道里被放大了，三个人的脚步踩不到一个节奏上，听着有些凌乱。

前朝大殿叫宣室殿。

嬴政踏进去的时候，殿里己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汉承秦制，朝服尚黑，殿中几十号人穿着深浅不一的黑衣，像是一群蹲在枯枝上的老鸦。他们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放着一把椅子。

龙椅。

嬴政顺着通道走过去。两侧的目光像爬虫一样贴上来——有的从上往下扫，有的只看一眼就收回去了，有的盯着他的脚。嬴政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这个小皇帝走路的姿态是不是跟往常一样，看他的脸色有没有哭过的痕迹。昨夜的事，殿里这些人多少都听到了风声。

他走到高台前，抬头看了一眼那把椅子。

矮。椅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锦垫，锦垫的颜色洗得发灰。扶手上的漆剥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胎。比起咸阳宫章台殿那把嵌了蓝田玉的王座——这东西配叫龙椅？

嬴政坐上去了。

脚确实够不着地。鞋尖悬在椅沿下方两寸的位置，微微晃了一下。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正好摁住了一块剥落的漆口，尖锐的漆边扎着掌心，有一点疼。

“朝——”

司仪的喊声拖得很长，在殿顶的穹窿间来回弹了两遍，才落下来。群臣行礼，动作参差不齐。有人弯腰深，有人弯腰浅，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倒伏的角度各有各的心思。

嬴政的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每一张脸都过了一遍。

多数面孔和刘恭记忆里一样模糊——中等身材、中等年纪、中等表情，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泥人。但有几张脸，他记住了。

左列第三排，靠柱子的位置，站着一个瘦长脸的老头。头发花白，系得一丝不苟。笏板端在胸前，持法标准到像是教科书——左手托底、右手扶面、板顶不过眉。他的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

陈平。和刘恭记忆里对上了。

右列第一排，最靠近通道的位置，站着一个宽肩膀的中年人。个子不高，但厚实，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他的笏板握法和别人不同——不是端着，是攥着，五根手指全扣上了，指节微微泛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首线。

周勃。

嬴政把这两张脸和他们在殿中的站位记下了。然后他开始数人头——左列二十三人，右列十九人，加上殿门口站着的两个持戟卫士和司仪台旁边的三个书吏，一共西十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