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兽场的沙地每天早上要清扫一遍。
血渍、碎骨、獒犬拖出来的那道长长的血痕——都得在嬴政来之前铲干净。铲沙的活归一个老仆做。老仆没有名字,底营的人喊他阿默。
阿默是个哑巴。
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在斗兽场干了半个多月,没有人听见他出过一个声。分活的管事朝他吼,他低头。送饭的苦役把碗摔在他面前,他捡起来。有人踢了他一脚,他趔趄两步,站稳,继续扫。
赵锐头几天没有注意他。斗兽场进进出出的苦役多,扫沙的、搬笼子的、喂兽的,换了一茬又一茬。阿默和他们没什么两样——矮,瘦,背驼着,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扫地的时候低着头,扫帚的秃毛在沙面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弧线,弧线匀称,从左到右,不重叠。
赵锐注意到他,是因为那条弧线。
那天下午,赵锐换完臂上的布条,靠在围栏边上看老李头修第二只兽笼。老李头的锤声脆,一下一下,有节奏。赵锐的目光顺着锤声的间隙往旁边滑了一下——滑到了沙地上。
阿默在扫地。扫帚从左往右拖,沙面上留下一道弧线。扫帚到了右边尽头,阿默退一步,从左往右再拖一道。弧线和前一道紧挨着,间距一样宽,弧度一样弯。
赵锐盯了三道弧线,确认了一件事。
间距一样宽。不是差不多一样,是一样。每一道弧线之间的距离,和扫帚头的宽度完全吻合。
扫地扫成这样的人,赵锐见过一种——军营里值夜扫营房的老兵。边军的营房每天早上要扫,扫法有规矩,从东到西,帚宽为距,不准重叠,不准留缝。新兵扫不出来,得练半年。
赵锐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沙地上收回来,落在阿默的脚上。
布鞋,灰的,鞋底快磨穿了。左脚的鞋面上有一个洞,大脚趾从里面露出来。但阿默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轻,几乎没有声音。
不是蹑手蹑脚的那种轻。是习惯了的轻。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重心始终压在前掌上。
赵锐的后颈又起了一层细汗。
当天夜里,赵锐在殿门里跟嬴政说了阿默的事。
“扫法是军营的。走路的步子也不对。”赵锐坐在矮几对面,声音压得低,“臣跟了他半个时辰,他进了三道门——斗兽场后门、连甬道的侧门、膳房旁边那道矮墙的豁口。三道门,他的脚步都没有停。”
嬴政的炭笔在竹简上顿了一下。
“没有停?”
“没有。正常人过门的时候会顿半步,看一眼再走。他没有。脚底下的路他熟,不用眼睛看。”
嬴政把炭笔搁下来。
“一个扫地的老仆,在宫里走路不用看门。”嬴政的手指在矮几边缘敲了一下,“他在斗兽场多久了?”
“管事的说,半个多月。之前在哪儿不知道。调令上写的是少府的杂役库,库里头的人多,进进出出没人管。”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火星落在矮几面上,焦了一个黑点。嬴政用指尖按灭了那个黑点。
“明天你做一件事。”嬴政说,“他扫地的时候,你在他身后咳一声——大声的,突然的。看他怎么转身。”
赵锐的眉头拧了一下。
“转身?”
嬴政没有解释。
第二天。午前。
阿默在斗兽场的沙地上扫地。扫帚从左往右,弧线一道接一道。
赵锐站在他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他咳了一声。
声音大,突然,像是砖头砸在木板上。
阿默的扫帚停了。
他转身。
赵锐看见了他转身的方式——左脚为轴,右脚后撤半步,身体侧过来,面朝声音的方向。整个动作快,稳,重心始终没有偏。
不是一个受了惊的老仆回头看谁在咳嗽。
是一个听见身后有动静的人,把侧面让出去、把正面对过来的动作。边军里管这个叫“闻声辨位”。训练过的人才有这个反应。
阿默转过来之后,看见了赵锐。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阿默的眼珠是浑浊的,眼白发黄,眼角堆着干了的眼屎。但在那一息里,赵锐看见了那双浑浊眼珠底下的东西——一道光,快得像鱼从水底翻了一下肚皮,翻完就没了。
阿默低下头,转回去,继续扫。
扫帚拖过沙面,弧线依旧匀称,依旧不重叠。
赵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三天。子时。
嬴政让张福把阿默带到了寝殿。
阿默跪在矮几前面。灯压得低,光只够照见他半张脸。皱纹深,颧骨高,下巴上有一小撮稀疏的灰白胡茬——不是正常男人的胡子,是宦官脸上偶尔冒出来的那种软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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