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关宁来使

三月二十二日。

辽西走廊，宁远卫以南三十里。

大军驻扎在一片开阔地上，北风裹着沙土从山海关方向吹来，旌旗猎猎作响。多尔衮的中军大帐扎在一处高坡之上，西周铁骑环伺，帐前竖着一面正白缎的大纛——上书一个“清”字。

这是入关前的最后一站。

再往前走两日，就是山海关。天下第一雄关，咽喉之地。而那道关门后面，站着一个进退两难的人。

吴三桂。

多尔衮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幅辽西地形图。他的手指从宁远划到山海关，又从山海关划到北京——不过六百里。六百里路，三个势力，两场豪赌，一盘死棋。

“报——”帐外亲兵高声通禀，“关宁军使者求见！”

多尔衮手指一顿，抬头看向范文程。

范文程捋了捋胡须，微微点头。

“请。”

……

帐帘掀开，一个中等身材的武将大步走入。

此人约莫西十出头，面庞黝黑，满脸风尘，甲胄上的铜扣都被磨得发暗。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圈发红，像是哭过，又像是几日没合眼。

杨坤。

吴三桂的心腹副将，关宁军的二号人物。此人跟随吴三桂镇守山海关多年，是条硬汉。

他在帐中站定，目光扫过两侧——左边坐着范文程，右边站着几名清军将领。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杨坤深吸一口气，抱拳单膝跪地。

“末将杨坤，奉平西伯吴三桂之命，拜见摄政王殿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礼，跪下去容易，站起来就难了。一个月前，他还是大明的武将。如今大明没了，他跪在一个满人面前。

多尔衮没有急着说话。

他打量了杨坤片刻，然后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他站起身，绕过桌案，亲手将杨坤扶了起来。

“杨副将远来辛苦。坐。”

多尔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

“茶还是酒？”

杨坤一愣。他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扣押的准备——唯独没做好被客气对待的准备。

“……茶。”

亲兵端上热茶。杨坤双手接过，指尖微微发抖。

多尔衮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自己的茶碗，吹了吹热气。

“杨副将从山海关出发，路上几日了？”

“回摄政王，三日。”

“三日。”多尔衮点头，“那崇祯皇帝的事，是在路上听说的？”

杨坤的手一抖，茶水溅出几滴。

他沉默了几息，低声道：“……是。”

帐中一片安静。

多尔衮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几分真诚的惋惜：“崇祯帝虽与我大清为敌多年，但他是条汉子。勤政爱民，殚精竭虑——只可惜身边奸臣误国。亡于流贼之手，天下人都该觉得耻辱。”

杨坤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

多尔衮看在眼里，没有再往这个话题上说。

“好了。——杨副将此来，想必是带了吴将军的话。说吧。”

……

杨坤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形。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范文程接过，展开扫了一遍，递给多尔衮。

多尔衮看了几行，嘴角微微一动。

杨坤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沉稳：“我家将军说——流贼李自成弑君篡位，天人共怒。平西伯愿借大清天兵入关剿贼，为崇祯帝报仇雪恨。事成之后，以山海关为界——关外归大清，关内归……”

他停了一下。

这个“归”字后面该接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吴三桂在信里写的是“归明”，可是——明在哪里？

多尔衮没等他说完。

“关内归谁？”

多尔衮放下书信，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捅穿了那层遮羞布。

“大明？”

他停顿了一下。

“大明还在吗？”

杨坤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帐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多尔衮站起身，缓缓走到地形图前，背对着杨坤说话。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一道算术题——答案他己经知道了，只是在等学生自己算出来。

“杨副将，你是军人，我也是军人。咱们不说虚的。”

他转过身。

“崇祯死了。太子下落不明。南京那边，几个藩王在争谁当皇帝——但那是他们的事，跟山海关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杨坤的脸色变了。

多尔衮继续说：“李自成占了北京，正在拷饷。知道什么叫拷饷吗？——刘宗敏把你们的旧同僚绑在架子上，夹棍伺候，不交银子就往死里打。三品以上的官员，十个里面活不下来三个。”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