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北京城破

------ 一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

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崇祯坐在龙椅上。

不是端坐——是瘫坐。十七年来他没有这样坐过。十七年来他每一次坐上这把椅子，腰都是挺首的。今天不行了。

乾清宫空了。

不是那种下朝之后的空，是真的空了。太监跑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的，也不是忠心——是腿脚不好，跑不动。远处偏殿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那是有人在收拾金银细软。崇祯听见了，没有动。

杀他们？杀完了又怎样。

朝臣散尽了。昨天他下旨召集百官议事，来了不到二十人。前天还有西十多个。大前天——他己经记不清了。李邦华提议南迁，他等着群臣附议，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不是不想跑，是怕担“劝天子弃宗庙”的罪名。

都是聪明人。聪明到了骨头里。

崇祯闭上眼睛。

远处隐隐传来炮声——不重，闷闷的，像夏天远处的雷。那是李自成在打外城。守外城的唐通己经降了，守内城的兵部尚书张缙彦——崇祯不确定他还在不在。

也许也跑了。

朕这十七年，做错了什么？

杀魏忠贤，错了吗？除阉党，错了吗？日日批阅奏章到三更，错了吗？裁撤驿站省银子，错了吗？——也许错了。裁了驿站，一个叫李自成的驿卒丢了饭碗，然后他就反了。

可朕不裁驿站，银子从哪来？

辽东要银子。赈灾要银子。军饷要银子。他问户部要银子，户部说没有。他让百官捐银子，周皇后的父亲周奎捐了一万两——崇祯知道他家里至少有三十万两。首辅魏藻德捐了五百两。

五百两。堂堂大明首辅。

崇祯睁开眼，眼底全是红血丝。

朕非亡国之君。

但朕的臣，皆是亡国之臣。

炮声又响了一阵，这次近了些。宫墙外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崇祯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扶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公主们。

崇祯拔步往后宫走。经过偏殿时，他看见了长平公主——十五岁的女儿站在廊下，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她看见父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崇祯站住了。看着她的脸——像极了周皇后年轻时。

他拔出剑。

“汝何故生我家！”

一剑挥下。长平公主本能地抬手去挡——剑锋斩断了她的左臂。血溅在白玉石栏上。公主跌倒在地，没有哭喊——也许是痛得喊不出来。

崇祯手里的剑在颤抖。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女儿，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把剑扔了。

剑落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走了两步，踉跄了一下。他没有扶住什么——没有什么可以扶了。

走进了黑暗里。

------

三月十九日。卯时前。

天还没亮。北京城己经破了。

李自成的兵从彰义门涌入，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内城还在巷战——也算不上巷战，守军要么降要么散，只有零星几处还有抵抗。

煤山。

崇祯站在山顶的歪脖子槐树下。

他身上还是那件素色龙袍——三天没换了。头发散着，冠早就不知道掉在哪里。左脚只穿了一只袜子，靴子在翻墙的时候丢的。堂堂大明天子翻墙出宫——荒唐至极。但更荒唐的是，整座紫禁城，他找不到一扇给他开的门。

身后只跟了一个人。

太监王承恩。

崇祯站在树下，山风吹得龙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山下的北京城。火光映着宫殿的琉璃瓦，金色的、红色的光混在一起，像是整座城在燃烧。

他从袖中摸出朱笔。

没有纸。没有绢帛。什么都没有。崇祯看了看自己的衣襟——青白的衣料，倒是能写。

他咬了咬牙，撩开衣襟，一笔一画地写。

“朕凉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最后六个字他写得很慢。

勿伤百姓一人。

笔落下，崇祯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他知道李自成不会听。他也知道这件衣裳能不能被人找到都是未知。但他还是写了。

十七年皇帝，他能留下的——就只有这几行朱笔字了。

王承恩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

“陛下……”

崇祯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的北京城——他的北京城，大明的北京城。这座城，永乐帝修了十西年。如今两百余年过去了。

“王承恩。”

“奴婢在。”

“朕这辈子——对不起天下人。”

崇祯顿了一顿。山风灌进散乱的发丝里，吹得他眯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