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鳌拜的影子

三月初一，辰时。

盛京以南八十里，一片无名山岭。

辽东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背阴坡上还有残雪，松树枝头挂着冰碴子，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山林里弥漫着冻土和松脂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辽东独有的味道，又冷又烈。

穆里玛趴在一块突出的青石上，一动不动。

他身上裹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袍，脸上抹了锅灰，整个人跟山石融为一体。手里举着一支单筒望远镜——黄铜外壳，镜片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这是上次伏击多尔衮护卫队时从一个死人身上摸来的。

那次伏击，他们去了三十二人，回来十五个。

现在这十五个人就散在他身后的林子里，缩在树根下、石缝间，像一窝冬眠没醒透的野物。

穆里玛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

镜头里，盛京南门外的官道上，尘烟大起。

正白旗。

一杆一杆的正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下是密密麻麻的骑兵纵队，铁甲反射着初春惨淡的日光，像一条灰白色的铁河从城门里涌出来。战马嘶鸣声隔着几十里都能隐约听见——不，那或许是风声，但穆里玛觉得自己听见了。

他默数。

前锋应该昨日就走了。斥候回报说多铎领了五千骑先行一日南下，此刻早己远去。眼前这支是主力——五千铁骑，旗号是正白旗本部。队列最后面还缀着一支奇怪的步队，人数不多，百来号人，但队形方正齐整，跟前面那些骑兵完全是两个路子。

火枪营。

穆里玛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见过火枪的威力。上次伏击，鳌拜大人亲自带队冲锋，结果被那些该死的铁管子轰得人仰马翻——

不想了。

穆里玛放下望远镜，翻身坐起来，背靠青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苏赫，鳌拜的老亲兵，西十多岁，左耳缺了一块，那是在松锦之战时被明军削掉的。

“大人。”苏赫蹲到他旁边，压着嗓子说，“都看清了？”

穆里玛点头。“五千骑，正白旗本部。后面跟着火枪营，百来号人。加上昨天多铎先走的五千——多尔衮这次倾巢而出，带走了差不多一万人。”

苏赫眼睛亮了。

“大人！”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掩不住那股躁劲儿，“多尔衮走了！盛京空了！我们杀回去——劫了他的火枪工坊！把那些铁管子全砸了，图纸烧了！没了火枪，多尔衮就是条断了牙的狗！”

其他几个人也从林子里探出头来，眼神灼灼地盯着穆里玛。

穆里玛没说话。

他低头，把腰间那柄佩刀解下来，横在膝上。刀鞘是老牛皮裹的，磨得发亮，鞘口用铜箍了一圈。他缓缓抽出刀身三寸——刀背上刻着两个字。

瓜尔佳·鳌拜。

不是穆里玛的名字。是鳌拜的。

这把刀是鳌拜临死前交给他的。那天晚上，鳌拜跪在皇太极灵位前，把刀递过来时说了一句话。

“穆里玛，我这辈子只信刀。刀不会骗人。你替我拿着。”

然后他就死了。

穆里玛的拇指着刀背上那两个字，粗糙的刻痕硌着指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赫以为他睡着了。

“不去。”穆里玛把刀推回鞘里，声音很平。

苏赫一愣。“大人？”

“工坊有守卫。”穆里玛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多尔衮不是蠢货，他出征会不留人看家？盛京城里还有几千驻防兵，工坊周围少说也有一两百人守着。我们十五个人冲进去——能干什么？杀两个匠人？砸两根铁管子？然后被人包了饺子，死得跟野狗一样。”

苏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穆里玛没让他说。“——而且，就算我们真把工坊炸了。然后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松针和碎雪。

“多尔衮回来，把我们灭了。再花几个月重建工坊。大清还是多尔衮的大清。鳌拜大人的仇……”他顿了一下，喉头滚了一下，“报不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松枝，发出呜呜的响。

一个年轻的士兵——叫巴图，才十八岁，是鳌拜的远房侄子——小声问了一句：“那……大人，我们怎么办？”

穆里玛转过身，目光越过山岭，投向南方。

官道上，正白旗的铁骑长龙还在缓缓向南移动，尾巴还没完全从城门里吐出来。旗帜、甲胄、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穆里玛看了很久。

“跟上去。”他说。

……

三月初二，卯时。

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线刚泛出一层灰白，山林里黑沉沉的，只有脚下的冻土被马蹄踩得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