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蒙古的沉默

顺治元年二月二十二。

苏布迪河。科尔沁东界。

穆里玛到了。

他穿过了五百里的荒原——在暴雪过后的泥泞冻土上跋涉了七天。马瘦了一大圈——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肚皮凹进去，走起路来己经没有了马该有的弹劲。人也瘦了——颧骨凸出来，两只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盏快灭的灯。

但他来了。

带着鳌拜的佩刀——跨过了科尔沁的边界线。

蒙古哨卡的牧民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一个满洲人，浑身泥巴，棉甲破了三处，马鬃上结着冰碴。不像军官——倒像是从哪个战场上跑出来的逃兵。

“我是穆里玛。——鳌拜的人。你们的王爷约了我在这里。”

领头的牧民——一个鼻子冻得通红的壮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下。

那把刀的鞘——黑牛皮，边缘磨出白茬。刀柄上缠着旧布条。鞘上刻着“鳌拜”二字。

牧民的态度变了。

“跟我来。”

……

吴克善没有亲自来。

穆里玛骑马跟着牧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和结了薄冰的溪流，到达了一个隐蔽的蒙古营地。十几顶灰色的蒙古包散落在河弯处——炊烟升起，远远能闻到烤肉的香味。

营地不大——但秩序井然。马匹拴在河边的柳树桩上，有专人看管。帐篷之间的走道被扫得很干净。——这不是普通牧民的营地，是有组织的军事哨站。

他被带进了最大的一顶蒙古帐篷。

帐篷里烤着一头整羊——油脂在火上滋滋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肉香和马奶酒的味道。穆里玛闻到的一瞬间——胃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己经三天没吃过热食了。最后一餐是半块风干的马肉——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接待他的人是一个精瘦的蒙古中年人——二等台吉阿喇善。骑术和口才都好，说满语比穆里玛说蒙古语流利。穿着一件半旧的蒙古锦袍——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眼神灵活得像一只在草原上猎食的鹳鸟。

“穆里玛大人来了。一路辛苦了。请坐，请坐。”阿喇善满脸堆笑——殷勤得像个招待贵客的商人，“来来来，先吃点东西。这头羊是今早刚宰的——科尔沁草原上的肥尾羊，没有膻味。”

穆里玛没有客套——他没有客套的力气。坐下来，先撕了一块羊腿肉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烫得舌头发麻，但舍不得吐。油脂顺着下巴流了下来。

他连续吃了三大块——首到胃从痉挛变成了饱胀。才用手背擦了擦嘴。

然后他放下了骨头——目光对上了阿喇善。

“吴克善王爷为什么没来？”

阿喇善的笑容没变——依然堆满了善意。但穆里玛在鳌拜身边待了十年——他见过太多“笑着拒绝你的人”。这种笑容——热情但不诚恳。

“王爷公务繁忙。——但他让阿喇善转达最大的诚意。”

穆里玛的目光冷了一度——“我从盛京跑了五百里来见他。七天。冻死了两个弟兄。马跑废了三匹。——他'繁忙'？”

帐篷里的空气冷了两分。火堆上的羊油噼啪作响——像在替两个人的沉默当翻译。

阿喇善的笑容终于变得认真了一些——收起了商人的殷勤，露出了一点外交官的话术。

“穆里玛大人——王爷不来，不是不重视您。而是——局势微妙。多尔衮的耳目很长——索尼在盛京城里安插了多少暗桩，很难说得清。如果王爷亲自跑到边界来见一个鳌拜旧部——消息传出去，对科尔沁不利。王爷要保护的不是自己——是整个科尔沁部。”

穆里玛沉默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他隐约感觉到——吴克善不是“谨慎”。他是在“估价”。不是“准备帮忙”的态度——而是“先看看你值多少、再决定投不投”的态度。

跟范永斗一个德性。——所有人都在两头押注。

“好。”他收起不满——不满在此刻没有任何价值，“那就谈正事。——鳌拜大人临终前的约定：扳倒多尔衮，太后垂帘，福临亲政。科尔沁恢复一切权势——边贸优先权、马市独占权、公主联姻延续三代。这些条件——吴克善王爷认不认？”

阿喇善的表情变得更加认真——笑容完全收起来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信笺——蒙古纸，粗糙但结实，上面用汉字写了三行。

“王爷的答复在这里。——请穆里玛大人过目。”

穆里玛接过来。展开。

信笺上只有三行字：

一、科尔沁愿与穆里玛合作——前提是穆里玛自己先做出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