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归途

## 一

八月二十三日。汉城。

多铎安排善后——简单、干脆、不拖泥带水。

洪承畴率五百兵留守汉城。设立“东藩督护府”——大清在朝鲜的常驻机构。位置选在景福宫东侧的一处官署——原先是朝鲜的礼曹衙门。三进院落，前衙后住，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柿子己经泛黄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洪承畴没有占景福宫——那是朝鲜国王的地盘，占了反而落人口实。

“老洪——辛苦你了。三个月后副将来接替，你回北京。”

洪承畴拱手：“臣份内之事。”

他看着多铎——眼前的年轻人和一个月前从盛京出发时判若两人。那时候他嗷嗷叫着要冲锋——现在他在安排驻军、安排机构、安排接替。他的脸晒黑了一层，颧骨比出发时凸了一些，下巴上冒出了短短的胡茬——没来得及刮。但眼神不一样了。一个月前的眼神是亮的、急的、像一把没鞘的刀。现在的眼神——还是亮的，但多了一层东西。沉稳？不全是。像是一把刀终于找到了它的鞘。

“十五爷——路上小心。”

多铎笑了。大咧咧的笑——露出一排白牙。

“小心什么？整个朝鲜都降了——还有谁敢拦我？”

洪承畴看着他。

想说什么。

十五爷的路还长。他现在的自信——既是底气，也是将来可能的破绽。自信过了头就是轻狂——十西哥压得住他，但十西哥不在身边的时候呢？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最终——他只是深深一拱手。

“殿下平安。”

多铎的笑容收了收。

“殿下”——洪承畴很少这么叫他。平时都是“十五爷”。这一声“殿下”——多了一层分量。不是随口叫的——是掂量过了才出口的。

他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洪——朝鲜的茶不好喝。等你回北京，我请你喝武夷。”

说完——走了。

洪承畴站在督护府的院子里。看着多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安静了。柿子树上有一只鸟飞走了——扑棱棱的翅膀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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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藩督护府的职责——洪承畴在多铎走后的第一天就理清了。

三件事：监督条约执行、启动茂山铁矿勘探、征调第一批年贡粮。

三个月。

够了。

他在新衙门里坐下来。桌上还铺着那张情报地图——现在不需要拿来吓人了，但作为朝鲜八道的行政参考依然好用。他用镇纸压住地图的西角——两块朝鲜本地的青石做的镇纸，磨得不太光，还带着石头本来的粗糙纹理。

窗外是景福宫的飞檐。夕阳打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图上画了一道橘红色的长线。

洪承畴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茶叶是朝鲜本地产的——从平壤带过来的。淡黄色的茶汤，闻着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散成一缕白烟。喝了一口。

淡。不如福建的武夷。武夷茶入口有一股岩骨花香——喝过了就忘不掉。朝鲜茶——像喝温水加了一把草。

但茶淡——事不淡。

他放下茶盏。看了一眼窗外。

景福宫的飞檐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渐渐变成紫灰——光线暗下来，窗棂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这一仗——是他打过的最轻松的一仗。也是最让他看不透的一仗。

不是赢在兵力，不是赢在将才。是赢在那些他至今没有完全看明白的东西——火枪、情报、还有摄政王脑子里那些他永远猜不透的棋。

接下来三个月——在这座异国的城里，一个人。五百兵。一座空衙门。外面的朝鲜人看他的眼神——恭敬里带着提防。街上的朝鲜百姓见了他的随从就绕着走。衙门里的朝鲜差役干活勤快，但和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别处飘——不看他的脸。

孤臣。

这两个字——他太熟了。在大明的时候是孤臣。在大清——还是孤臣。

但孤臣有孤臣的好处——没人掣肘。三个月，他能把东藩督护府的架子搭起来——规矩定好，人员到位，第一批年贡粮发出去。等副将来接替的时候，一切就绑到铁轨上了——谁来接都改不了方向。

他拿起毛笔。铺开一张白纸。

第一行——“东藩督护府施政纲要”。

写了八个字，搁笔，看了看。字不够好——手有点抖。今天站了一天，腿酸，手也酸。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