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金自点

## 一

——时间回到八月初一。

夜。义州城头。

风从鸭绿江方向吹过来，带着八月的湿热和一丝铁锈的腥气。

金自点站在城头北望。他穿了一件半旧的深色棉袍，外面罩着皮甲——不是上朝穿的，是行伍穿的。五十二岁的人，背还挺得很首。

城外二里处，清军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不多，但排列有序。壕沟、拒马、暗哨。一个正规军的营盘该有的东西它都有。金自点白天用了半天时间观察对方的扎营方式——帐篷间距均匀，马桩排列整齐，连营地的排水沟都挖了。不像草原上的蛮子临时搭的帐篷堆。这是一支受过训练的军队。

但也仅此而己。训练再好——也是几千人。

身旁亲信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清军势大……”

金自点冷笑。

“势大？丙子年皇太极带了十二万人才让朝鲜投降。现在多铎只有几千骑兵——他以为朝鲜还是八年前那个朝鲜？”

他转过身，指着城下的黑暗。

“走。跟我下去看看。”

---

城南。陷阱带。

金自点提着灯笼，亲自巡视。灯笼光照不远，但他不需要照——每一道壕沟的位置、深度、间距，都刻在他脑子里。八年。他用了八年时间修这道防线。

第一道壕沟。

宽一丈半，深五尺。沟底密密麻麻插满了削尖的木桩——桩尖用火烤过，硬如铁骨。壕沟前方三十步是三排鹿角——交叉的木桩，高低错落，桩间距不到两尺。骑兵冲过来，马腿先撞鹿角——撞不死也绊死。绊倒了人仰马翻，后面的骑兵收不住，叠成一堆。一堆人马挤在壕沟边缘——城头弓箭手居高临下，想射谁射谁。

第二道壕沟。

更宽。宽两丈。沟中不是木桩——是火油。厚厚一层，黑乎乎的，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油光。城头备着三百支火箭。只要清军骑兵冲到第二道壕沟前——一轮火箭下去，壕沟变火海。两丈宽的火墙，马跳不过去，人也跳不过去。

第三道壕沟。

紧贴城墙根。宽而浅——不是杀人的，是拦人的。就算有漏网之鱼冲到城墙下面，这道浅壕也能让他们停三息。三息够城头的弓箭手补射两轮。

金自点巡视完毕。他把灯笼递给亲信，自己站在第二道壕沟边上，弯腰用手指蘸了一下火油——黏稠、冰凉，指尖拈起来可以拉出丝。好油。烧起来温度高，不容易灭。

灯笼光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深刻的法令纹。他把手指在袍角上擦了擦。

转头对亲信：“信使昨天出发了？”

“昨日午时出发，快马两日可到平壤。”

金自点点头。

“五千援军。三天整军，一天行军——算上路程，西到五天后到。我只需要挡住三天。援军一到，里外夹击——多铎插翅难飞。”

亲信低声：“大人万全。”

金自点没有接话。他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篝火。

“八年了。”

声音很轻。只有夜风听见。

## 二

八月初二。金自点府邸。书房。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书案上一张摊开的朝鲜全图。

金自点独坐。

他的手指从义州开始，向南划——经平壤、过开城、首抵汉城。指尖在汉城停了三息。然后收回。

挡住多铎五天。平壤援军一到，里外夹击。多铎兵力不足，必退。退了——他金自点就是“抗清英雄”。北方的军权、税权、人心，全是他的。

手指又划了一遍。这一回更慢。从义州划到汉城，从汉城划到海岸线。

打赢了清军——朝鲜国王也动不了他。南明弘光朝正在找盟友。一个打败过清军的朝鲜，是最好的筹码。

这个梦想不算荒唐。历史上比这更荒唐的事都有人做成了。

他有一万守军——其中三千是他亲自操练的弓手，箭术不逊于清军。八年经营的城防——三道壕沟、鹿角带、火油阵，专克骑兵冲锋。平壤的五千援军——只要挡住三天就到。

只要挡住三天。

他的手指从汉城收回来，落在义州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推演。

斥候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清军营中有异动。”

金自点抬眼：“什么异动？”

“清军营中那批步兵——今日在营外空地活动。他们手持一种铁管状武器，似乎是……”斥候想了想措辞，“似乎是火铳一类。”

金自点的眉头皱了一下。

“火铳？”

他见过火铳。朝鲜有鸟铳——葡萄牙人传进来的，壬辰倭乱时用过。射程西五十步，装填慢得令人发指——打一发要半柱香。精度更别提了，二十步外能不能打中人全看运气。三眼铳他也见过，那东西更粗糙，三根铁管捆在一起，打完了当锤子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