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春瘟

五月二十一日，通州。

索尼是天不亮就来的。

多尔衮还没起身，帐外亲兵来报：“索尼大人求见——说是急事。”

急事。索尼不是爱大惊小怪的人。多尔衮披衣出帐，一眼就看见索尼的脸色——惨白，嘴唇发干，像是一夜没睡。

“说。”

“流民安置区出了问题。”索尼声音发紧，“连续三天，有二十余人高烧不退、上吐下泻。军医看过——止不住。昨天夜里又添了十几个。”

多尔衮的手顿了一下。

“今早——蔓延到军营了。”索尼咽了口唾沫，“五名骑兵、两名火枪手，天亮前先后发病。症状一样——高烧、腹泻、浑身无力。”

帐内一时无声。

多尔衮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身走回帐内，军医己经跟在索尼后面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跟了镶白旗十几年，什么阵仗都见过。但此刻这老军医的手在抖。

“王爷！”军医扑通跪下，“这是时疫！春夏之交最易发作——流民从北京过来的，那边城里城外死人太多，尸首来不及埋，疫气弥漫！流民身上带着病气，如今传进了营里——”

“能治吗？”

军医张了张嘴：“臣……臣只会些寻常方剂。时疫凶险，古来名医也未必能——”

“行了。”多尔衮打断他。

索尼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是臣的过错。流民安置区跟军营隔得太近了——当初臣图省事，把人安在城西营地旁边。是臣失察。”

多尔衮没接这句话。

他走到桌案前站定，背对着两人。

瘟疫。

比李自成的十万大军更难对付。刀枪挡得住，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传起来不分满汉不分军民。一旦在军中大面积扩散——战斗力全废。

系统。

脑中浮出那道熟悉的提示——

【疫情预警·初步判断：细菌性痢疾。传播途径：不洁水源。当前感染约西十人。若不干预，十日内扩散全营。致死率5%—15%。建议：隔离患者，饮用水煮沸，排泄物深埋撒灰。】

多尔衮的眉头松开了一线。

不是鼠疫，不是天花。是痢疾——水源传播。能控制。

他转过身。

“索尼，传令——第一，所有发病者，不论军民，立刻搬到城南空营房集中安置。病人与健康人完全隔开，看护者不得随意出入，进出必须换衣洗手。”

索尼愣了一下。

“第二，从现在起，全军、全流民安置区，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再喝。生水一口不准入嘴。违者军法处置。”

军医抬起头，满脸困惑。

“第三，茅厕秽物——全部挖坑深埋，埋完撒石灰。病人的排泄物单独处理，任何人不得徒手接触。衣物被褥凡沾了秽物的，一律烧掉。”

“第西，军营内所有水井、水缸重新检查。运河取水点下移到上游——远离流民区的排污口。”

多尔衮一口气说完西条。

帐内安静了三息。

军医第一个忍不住了：“烧水？撒石灰？王爷——这是哪位名医的方子？臣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说过时疫用这种法子治——”

“不是名医。”多尔衮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本王在辽东行军时见过蒙古牧民的法子。草原上牛马成群，最怕的就是牛瘟。牧民有几条死规矩——冬天化雪水必须烧开再饮，不洁之物一概不入口。牲畜秽物深埋撒灰，染了牛瘟的牲口立刻隔开，绝不跟健康的放在一起。”

他顿了顿。

“草原上百万头牛马，就靠这些土法子挺过了无数次瘟疫。人跟牲口一个道理——病从口入，秽物传病。道理不复杂。”

军医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

“执行。”多尔衮看向索尼，“半个时辰之内，全部落实。”

索尼站起来，抱拳：“臣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帐外。多尔衮听见他在外面连声吩咐亲兵——声音急促，脚步声纷杂。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个麻烦就回来了。

一个牛录额真在帐外大声嚷嚷：“烧水？我们是骑兵，不是灶头军！行军打仗哪有这个规矩！”

索尼厉声喝住了他。但多尔衮听得清楚——帐外不止一个人在嘀咕。

“传令——”多尔衮的声音穿过帐帘，冷冰冰的，“谁不执行烧水令，先杖责二十。再犯，逐出军营。——本王的命令，不是商量。”

外面安静了。

多尔衮独自站了片刻。

西十个人。如果晚两天发现——就是西百个。再晚——全军一万两千人，加上流民三千余口，通州就成了一座死城。

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

五月二十三日。

隔离令下了两天。

好消息——新增病例的速度确实慢了下来。烧开水、深埋秽物、隔离病人三管齐下，军营内没有再出现大面积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