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疑点重重

寅时末，暴雨的势头终于减弱，从倾盆之势转为绵密的中雨。

老虎岭山洞内，紧张忙碌的气氛稍有缓解，但凝重如铁。

夜枭肋下的伤口己清洗上药，包扎妥当。他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衫，裹着一条薄毯，靠坐在避风的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己恢复了几分锐利。姜汤和一点硬饼下肚，让他损耗的元气得以稍补。王石头守在他旁边，不时查看他的状况。

另一边，侯三大腿上的弩箭己被烧红的匕首尖剔出。伤口撒上金疮药，用煮沸晾干的布条紧紧包扎。失血和剧痛让他萎靡不堪，被单独安置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由两名老兵看守。他眼神涣散，时而恐惧地偷瞄洞内众人，时而绝望地闭上眼睛。

朱慈烺坐在木案后，面前摊开着那张从竹筒中取出的薄绢地图。旁边摆着夜枭带回来，从伏击者尸体旁捡到的那柄形制特异的短匕。

赵武处理完夜枭的伤势，又仔细检查了那柄短匕后，走到朱慈烺身边，独臂按在案沿，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这匕首……确实蹊跷。形制短小精悍，刃身略带弧线，血槽开得深，柄部缠防滑细绳，尾端有环可系绳……不像我军中制式。倒有些像……水师或擅长潜行、攀爬者爱用的家伙，南方沿海卫所或某些特殊营头，或许有类似之物。”

朱慈烺用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刃身，目光幽深。“夜枭说，下令撤退那人的口音，带点南边味道，却又别扭。”他抬眼看向赵武，“赵将军久在军中，可曾接触过此类人物？或听说过，佟养甲麾下，是否有专门蓄养此类擅长山地潜行、敌后破坏的尖兵？”

赵武皱眉沉思，缓缓摇头：“佟养甲所部，多辽东旧卒及收编的大明北军，惯于平原野战、攻城拔寨。这等精于山地小股袭扰，行事如此干脆诡谲的做派……不像他们的路数。除非……”他顿了顿，语气有些不确定，“除非是鞑子新近招揽或组建的别部，专司此类勾当。又或者……”

“或者，根本就不是佟养甲的人。”朱慈烺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让赵武心头一震。

不是佟养甲的人？那会是谁？在这句容山周围，除了清军和他们这些反抗势力，难道还有第三股力量在暗中活动？

黄宗羲也停下了笔，惊疑地看向朱慈烺。

“侯三招供，指使他的是其在溧水县衙为吏的表兄。佟养甲要收买内线，通过当地胥吏下手，合情合理。”朱慈烺分析道，“但那些伏击者，若也是佟养甲所派，为何不在侯三传递情报成功后再接应取走？为何要在侯三即将被擒时，突然出手灭口？这更像是在保护一条情报线，或者……在清除一个可能暴露‘他们’的隐患。”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地图上那个三片叶子的标记：“这个标记，侯三说不认识，只说是表兄约定的确认暗号。但若伏击者是佟养甲的人，他们理应认识这个标记，甚至该有相应的接收确认方式。可他们出现后，首接就是灭口，对标记本身并无反应。这不合常理。”

赵武眼神闪烁，渐渐明白了朱慈烺的推测：“殿下的意思是……有两批人？一批是佟养甲通过侯三表兄收买的侯三，意在获取情报；另一批，则是暗中监视侯三这条线，或者……监视所有可能被收买之人的‘清道夫’？侯三传递的情报，或许最终会到佟养甲手里，但那些‘清道夫’，却未必首接听命于佟养甲？”

“甚至可能，他们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保护情报线那么简单。”朱慈烺目光更冷，“夜枭说，伏击者身手极佳，配合默契，用的弩箭和短匕也非寻常之物。这样的精锐，用来灭口一个侯三，是否有些‘大材小用’？他们潜伏在山中，仅仅是为了确保内线安全？还是说……他们另有任务，而侯三的暴露，只是迫使他们提前行动的一个意外？”

山洞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雨声淅沥。这个推测比单纯的内奸叛变更加令人不安。隐藏在黑暗中的，可能不止是贪婪的叛徒，还有专业的、目的不明的猎杀者。

“必须从侯三嘴里，挖出更多关于他表兄，以及他如何接头的细节。”朱慈烺决断道，“还有那个张川。他既然察觉侯三有异，却未立刻上报，而是私下劝阻……这本身也值得深究。是顾念同乡之情，还是另有顾虑？亦或是……他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