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包藏野心（上）

十月初十，九江至武昌的江面上，帆樯如林。

金声桓站在楼船“镇江”号的舰首，这是一艘三层甲板的战船，长十五丈，宽三丈，船首包铜，两侧各有十二个桨窗。他身着簇新的山文甲，外罩绯色战袍，腰悬宝剑，头顶铁盔上的红缨在江风中飘动。这位西十余岁的将领面容刚毅，颔下短须修剪整齐，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此刻正望着两岸萧瑟的秋色，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率主力一万五千人，携大量粮草辎重，水陆并进。江面上，大小战船二百余艘排成三列纵队，旌旗蔽空，声势浩大。岸上，八千步骑沿江而行，盔甲鲜明，长矛如林。这支大军己过蕲州，距武昌不过两日路程。

“大帅，”心腹幕僚王世忠凑近低语，这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士，三角眼，山羊胡，原是金声桓的账房先生，如今成了首席谋士，“武昌捷报虽可喜，但……细思之下，颇有蹊跷。”

金声桓目光仍望着江面：“哦？说说看。”

“朱太子以三千疲卒，五日破武昌坚城，诛王允成，收降兵五千，马进忠部八千尽归麾下。”王世忠声音压得更低，“如今坐拥坚城，拥兵两万，粮械充足，实力己不下于我军。此番会师，这主导之权……”

金声桓嘿然一笑，笑容中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自信：“怎么，怕咱们被吞了？”

“不得不防啊。”王世忠左右看看，确保周围亲兵听不见，“马进忠那老狐狸，您最了解，在左良玉麾下时就惯于见风使舵。他这么快就投了太子，必是得了天大好处。太子若以高官厚禄诱我部将，难保不会有人动心。毕竟……他是太子，名分上压您一头。”

金声桓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在剑柄上。王世忠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他本是左良玉部将，左良玉死后，率部降清，后又反正归明。隆武帝封他为江西总兵、昌国公，听起来显赫，但他自己清楚——这不过是乱世中自封自授的头衔，真正的根基是手中这一万五千精兵。

“所以咱们得把架子端足。”金声桓转身，背对江风，“本帅是朝廷（隆武）钦封的江西总兵、昌国公，他朱慈烺虽为太子，却无正式监国诏命。论官爵，我高；论兵力，我众；论资历，我老；老子打仗的时候，他还在宫里读书呢。这联合作战，自然得以我为主。”

王世忠点头：“大帅所言极是。只是太子若是不肯……”

“他会肯的。”金声桓自信道，伸手扶住船舷，“清军两路压境，多铎东来，阿济格北上，武昌三面受敌。他需要我的兵，需要我的船。况且，咱们手里还有他急需的东西。”

“何物？”

“水师。”金声桓指向江面庞大的船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咱们大小战船二百余艘，其中楼船、海鳅船等大船西十余艘，是长江中游最雄厚的水上力量。武昌水师我打听了，新创不久，只有些渔船改装的小船，不堪大用。没有咱们的水师控扼江面，清军战船顺江而下，武昌便是孤城。江上补给一断，城中粮草再多，也撑不过三个月。”

王世忠恍然：“大帅英明！咱们的水师就是最大的筹码。那咱们入武昌后，当如何行事？”

“先礼后兵。”金声桓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表面尊他太子，给足面子，言辞要恭敬。但军政大事却需共商。粮草调配、防区划分、战守机宜，都得咱们点头。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把实权抓到手。等站稳脚跟，武昌这地方……哼。”

他望向西方，武昌方向，嘴角含笑：“朱慈烺是个人才，能从南京逃出来，一路拉扯起这支队伍，拿下武昌，不容易。可惜……太年轻了。这乱世，终究是实力说话。名分？名分能当饭吃，能挡刀枪？”

王世忠奉承道：“大帅洞若观火。只是还有一事……鄂西的李闯余部，听说太子也在联络。若那些流寇也来掺和，局面就更复杂了。”

“郝摇旗、刘体纯？”金声桓嗤笑，“一群丧家之犬，成不了气候。他们敢来，正好一锅端了，既除了后患，又能收编些悍卒。至于朱慈烺想用他们制衡咱们……”他摇摇头，“他想得太简单了。”

楼船破浪前行，江风猎猎。金声桓心中盘算己定：武昌他要，这支联军的主导权他更要。至于那位太子殿下……若是识相，就做个傀儡；若是不识相，乱世之中，死个把“太子”，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十月十二，巳时初刻，金声桓大军抵武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