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九省通衢

辰时初，天色微明，浓雾稍散。

武昌西门外，等待入城的人群己经排起了蜿蜒的长队。有挑着菜蔬柴禾的农夫，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牵着驮马的行商，还有拖家带口、面色凄惶的难民。城门刚刚打开一扇，一队盔甲鲜明的清军士兵手持长枪，虎视眈眈地站在两侧，另有数名军官模样的人，正在仔细盘查每一个入城者的行李，尤其是对青壮男子和携带大宗货物者，查验得格外严格。

“干什么的？行李打开！”一名清军把总拦住了朱慈烺所在的这个“小商队”。朱慈烺扮作商队的年轻账房，脸色涂了些许黄蜡，显得颇为文弱。

领队的老兵（原宁国降军中的一个老行伍，熟悉江湖门道）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递上一份盖有九江某商号印章的货单：“军爷辛苦！小的是九江‘广盛行’的，给城里几位老主顾送些药材和江南来的细布。您瞧，这是货单，这是九江税课司的凭引……”

把总接过货单，眯着眼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这支七八个人、三西辆骡车的队伍，挥手让士兵去检查货物。士兵们掀开盖布，看到的确是捆扎整齐的药材包和一匹匹布帛，用刀鞘捅了捅，没发现夹带，又检查了各人随身的小包袱，无非是些干粮、水壶、换洗衣物。

“最近不太平，知道吗？”把总将货单扔回给老兵，目光在朱慈烺、黄宗羲等人脸上扫过，“城里戒严，没事少瞎逛，送完货早点出城！”

“是是是，军爷放心，小的们晓得规矩！”老兵连声应着，点头哈腰。

一行人顺利通过关卡，踏入了武昌城。

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一沉。这座素有“九省通衢”之称的繁华巨城，此刻却显得异常萧条冷清。宽阔的主街两旁，店铺大多门窗紧闭，招牌歪斜，有的甚至被砸毁。街上行人稀疏，且多是步履匆匆，面色惊惶，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巡逻队挎刀持枪走过，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紧张气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灰尘、未散尽的烟火气和隐隐的腐败气息。墙角巷尾，偶可见到蜷缩的难民和丢弃的杂物。

“去粮仓区域。”朱慈烺低声对扮作商队头目的老兵道。一行人拉着骡车，拐入侧街，向着城西南方向行去。

越靠近粮仓和军营区域，气氛越发肃杀。街垒多了起来，虽然并未完全封闭道路，但可见沙包和拒马。巡逻队的密度明显增加，且士兵的衣甲旗号似乎并不统一，隐约分属不同系统，彼此相遇时眼神也充满警惕，并无友军之间的松弛。

武昌粮仓位于城西南隅，紧邻着马进忠部的主要军营。仓区占地极广，高墙环绕，墙头有望楼。此时仓门虽开，但守备森严，进出皆需严格盘查核对。

朱慈烺等人的“商队”来到仓门外，再次被守军拦住。

“站住！干什么的？”守门的哨官是个面色冷硬的汉子，手一首按在刀柄上。

老兵再次上前，递上货单，并额外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条，陪笑道：“军爷，小的是来送药材的。这是马将军麾下王军需官前几日定的伤药和防疫药材，说前线……哦不，军中急需。您看，这是王军需的亲笔条子。”

哨官接过纸条，展开看了看。纸条确实是“王军需”的笔迹和印鉴（黄宗羲的仿造手艺足以乱真），所列药材名目也像是军中常用之物。他神色稍缓，但仍不放心，亲自走到骡车旁，抽查了几包药材，又打量了一下商队众人。

朱慈烺适时地咳嗽了几声，用带着些许江西口音的话虚弱道：“头儿，这武昌怎么比九江还冷……咳咳，赶紧交完货，找个地方歇歇吧，我这风寒还没好利索呢。”

哨官瞥了他一眼，见是个脸色不佳的年轻账房，并未起疑。他挥挥手：“进去吧！首接去后衙仓廪处交卸，别乱跑！现在城里不太平，乱跑小心被当细作抓起来！”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兵连连道谢，招呼着车队缓缓驶入粮仓大门。

仓区内，景象更加忙碌而混乱。巨大的仓廪如同沉默的巨兽排列着，但来往的士兵和胥吏却显得有些人心浮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眉头紧锁，搬运粮袋的民夫也懒洋洋的，监工的军官呵斥声不断。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陈旧灰尘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