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江流追速

“呜——呜——呜——！”

东方下游的黑暗中，骤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竹哨声！一声，两声，连绵成一片，穿透江雾，凌厉异常。

紧接着，五艘修长的快船如幽灵般破雾而出，船头高挑的气死风灯昏黄的光芒映出船身包裹的铁皮和狰狞的撞角，清军水师的巡江哨船！

“糟了！是鞑子的巡江队！”陈老西脸色剧变，他对这些船只太熟悉了。

“殿下快令船队加速靠岸！这些哨船配有碗口铳，射程不远但覆盖面大，咱们这些木船挨上就穿！”

话音未落，为首那艘最大的哨船船头，火光猛地一闪！

“砰——！！！”

巨响震得江面一颤，一大蓬橘红色的火光与浓烟喷涌而出，是覆盖面极广的霰射。无数铁砂、碎铅、碎石混合的弹丸，呈扇形呼啸着扑向明军船队后翼。

“噗噗噗噗——！”

距离最近的一艘载马木船首当其冲。船侧木板被瞬间洞穿，留下数十个密密麻麻的孔洞。冰冷的江水疯狂倒灌，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船上的战马惊骇人立，嘶鸣震天，两名负责控马的士兵被甩入江中，顷刻被浊流吞没。另一艘稍大的货船也被几枚弹丸击中侧舷，虽未即刻沉没，但船速骤减，原地打转。

“保护殿下！”王得仁目眦欲裂，拔刀跃上船头，对身旁亲兵狂吼，“放小船！老子去缠住他们！”

“来不及了！”朱慈烺一把按住王得仁的臂膀，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混乱的江面追逼而来的敌船。

最后死死盯住陈老西：“陈队正！这附近，有没有水流乱暗礁多，大船难通但小船或可一搏的绝地？！快想！”

“绝地……”陈老西满头冷汗，嘴唇哆嗦，那只独眼急速转动，陡然爆出一缕豁出一切的凶光。

“有！下游三里，‘鬼见愁’！江心有三块大暗礁，那里水流又急又旋，平日白天行船都得绕三里外走！简首是水上的阎王殿！”

“好！就引他们去‘鬼见愁’！”朱慈烺斩钉截铁，瞬间做出决断。

“咱们的船小，吃水浅，操舟的又是老手，或可冒险从礁石缝隙中穿过！建虏哨船体大，吃水深，又不知此处险要，追得急，必触礁！”

“可殿下，咱们的船硬闯‘鬼见愁’，也是九死一生啊！”陈老西急道。

“就去‘鬼见愁’！留在此地，被碗口铳围剿，十死无生！”朱慈烺厉声道，目光扫过众将。

“搏一把，尚有生机！传令：所有船只，不分大小，紧随陈队正旗舰！目标，‘鬼见愁’！能过去的，在对岸指定芦苇荡集结；过不去的……弃船，泅渡过江！”

生死关头，军令如山。

绝境之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二十余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在陈老西的引领下，不再试图挣扎靠向西岸，而是齐刷刷猛打船舵，将脆弱的侧舷转为相对坚固的船尾对着追兵，帆橹并用，顺着越来越湍急的江流，如一群受伤的惊鸟，向着下游那片令人闻风丧胆的死亡水域亡命冲去！

“想跑？！”清军哨船上，一个粗嘎的满语口令响起。五艘哨船显然没料到猎物会做出如此“自寻死路”的选择，稍稍一顿，旋即加力追来。碗口铳再次轰鸣，铁砂弹丸追着明军船队的尾巴泼洒。

江面彻底沸腾了！

“轰！”一艘较小的渔船尾舵被击中，操船的汉子惨叫一声栽入江中，船只失去控制，在原地疯狂打转，瞬间被急流卷向下游，撞上另一艘货船，两船一同倾覆，落水者密密麻麻，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呼救，很快被浊浪吞噬或冲散。

箭矢开始在空中交错。清军哨船上的弓手居高临下，向明军船只抛射利箭。明军船上的弓箭手、鸟铳手也在颠簸中奋力还击，铅弹和箭矢叮叮当当地打在清船铁皮上，或落入水中，偶有惨叫声响起，分不清来自哪一方。

朱慈烺所在的指挥船此刻由陈老西亲自把舵。船身在激流和人为操控下剧烈起伏颠簸，甲板上所有人不得不死死抓住缆绳、桅杆等固定物。江水不断扑上甲板，冰冷刺骨。朱慈烺紧靠主桅，面色沉凝如铁，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越来越近的那片水声轰隆如闷雷的区域——鬼见愁到了！

远远望去，那里江面似乎陡然收窄，白沫翻腾，水雾弥漫。三块黑黢黢的巨岩如恶兽的脊背，在翻涌的浊流中若隐若现，发出低沉的咆哮。

“抓紧了！要进礁石区了！”陈老西嘶哑的吼声压过一切嘈杂，他独眼圆瞪，脖颈青筋暴起，双臂肌肉贲张，将沉重的舵轮向左猛打，“跟着我！走‘之’字！看准水花！暗礁就在水花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