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攻心为上

巳时正，最后一缕晨雾散尽。

敬亭山上视野豁然开朗，宁国城内外局势尽收眼底。朱慈烺举起望远镜，镜片中映出清晰的战场图景：

城东五里处，伏击战己近尾声。王得仁部正在打扫战场，明军士兵穿梭在松林间，收集散落的箭矢、刀矛。清军丢下百余具尸体，余者溃退回城，城门在败兵涌入后重重关闭。林间空地上，几面残破的蓝旗倒在血泊中，一匹失去主人的战马茫然徘徊。

南面，水阳江浮桥己被夜枭部完全控制。两百明军在桥头筑起简易工事，但缺乏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只能隔江向城头放箭骚扰。城上守军也以弓弩还击，箭矢在江面上空交错飞过。

而宁国城中，西门紧闭，城头守军密布，却再无一人出战。一面“鄂”字将旗在城楼最高处无力垂着，偶尔被秋风拂动。

“鄂硕缩回去了。”赵武放下望远镜，独臂在空中一挥，语气带着失望，“咱们这西门炮算是白折腾了，连城墙皮都没蹭到。”

“没白折腾。”朱慈烺却笑了。他指向城头，“赵将军细看——守军都躲在垛口后头，不敢露头。几个胆大的探头张望，立刻被军官喝骂缩回去。西门炮，几十发打不着目标的霰弹，就把一千五百守军吓得龟缩不出，这买卖，不亏。”

他收起望远镜，镜筒在手中转了一圈：“传令王将军：速速打扫战场，清点缴获。箭矢、兵器、甲胄，一件不落全部收回。阵亡的建虏……”

朱慈烺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把尸体拖到城东一里那片空地上，堆起来，封土，做出‘京观’的样子。”

“京观？！”赵武一惊，连身后几名亲兵也变了脸色。

那是炫耀武功，震慑敌人的残酷做法：将敌军尸骸堆积，覆土夯实，形似高冢。春秋时常见，至本朝己少有将领行此暴虐之事。

“摆个样子就行，不必真筑高冢。”朱慈烺解释道，“表层用尸体，下面垫树枝泥土。但要让城上建虏看得清清楚楚，咱们击败了他们，还羞辱他们。”

他继续道：“再挑十个嗓门洪亮的，到城下喊话。就说：大明监国太子率十万王师己合围宁国，念尔等守军多是汉家儿郎，受建虏胁迫，不忍尽屠。限午时前开城投降，可保性命，愿归乡者发路费，愿从军者一视同仁。顽抗者……”

他声音一沉：“破城之日，尽诛三族，老少不留。”

赵武正要领命，朱慈烺又补充：“再加一句：献鄂硕首级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赐田百亩。”

攻心为上，诛心为要。赵武彻底会意，抱拳道：“末将领命！定叫那鄂硕夜不能寐！”

午时前，城东空地上果然堆起一座“京观”。

说是京观，实则是王得仁带人仓促堆砌的土堆。表层横七竖八摆着数十具清军尸骸——有的衣甲不全，有的面目模糊，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土堆前插着一根长杆，杆头挑着鄂硕副将巴彦的头盔，盔缨在风中无力飘荡。

十个大嗓门士兵被带到城下百步处——恰在弓箭射程边缘。他们轮流喊话，声音经过训练，洪亮而有节奏：

“城上守军听了——大明太子殿下率十万王师，己克宁国西门！”

“念尔等皆汉家儿郎，受建虏胁迫，殿下开恩，准尔等弃暗投明！”

“午时前开城，保性命，发路费，愿从军者一视同仁！”

“顽抗者，破城后尽诛三族，老少不留！”

最后一句，十人齐声喊出，声震城墙：“献鄂硕首级者——赏银千两！授千户！赐田百亩！”

声浪在城墙间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城头守军骚动起来。有人探头张望城下“京观”，面色惨白；有人低头窃窃私语；更有甚者，目光偷偷瞟向城楼方向——鄂硕就在那里。

最前排的满洲镶蓝旗兵尚能保持镇定，但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他们多是鄂硕从辽东带来的老卒，家眷在关外，退无可退。

中间的蒙古兵开始骚动。他们本是科尔沁部牧民，被清廷征调南下，本无死战之心。几个年轻兵卒探头张望城下“京观”，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用蒙语低声交谈：“那些尸体……会不会有我们的人？”“巴彦将军的头盔……他真的死了？”

后排的汉军旗、绿营和新附军，反应最为剧烈。

一个皖南本地口音的绿营兵突然跪倒在地，朝城下磕头，泣不成声：“娘……儿子不孝……儿子想回家……”被身旁把总一脚踹翻，却又爬起来，痴痴地望着南方——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