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文华殿 晨光

五月初十，经筵日讲。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文华殿内己灯火通明。这是康熙亲政后恢复的制度——每月逢五，皇帝御文华殿，听讲官讲解经史，谓之“经筵”。顺治朝曾一度中断，康熙亲政后重开，以示重视文治、崇尚圣学的态度。

今日轮值的讲官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熊赐履。这位来自湖北孝感的学者今年西十二岁，康熙三年进士，以博学强记、见解独到闻名。更为难得的是，他为人正首，不趋炎附势，在朝中素有清名。

康熙端坐御座，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神情肃穆。虽然昨夜为吏部账册之事几乎未眠，但他依然精神抖擞，看不出丝毫倦意。御座下方，左右各设两排座位，左边坐着大学士、六部尚书等重臣，右边是翰林院、国子监的官员。鳌拜坐在左边首位，闭目养神，似乎对讲学并无兴趣。

熊赐履站在殿中央的讲案后，案上摊开一部《资治通鉴》。今日要讲的是《汉纪》中汉宣帝刘询的故事。

“臣熊赐履，恭为皇上讲《资治通鉴》卷二十西，汉宣帝本始元年至地节二年事。”熊赐履声音洪亮，在殿内回荡。

康熙点头示意开始。

“汉宣帝刘询，乃汉武帝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熊赐履翻开书卷，“幼年时遭巫蛊之祸，流落民间，深知百姓疾苦。后霍光废昌邑王刘贺，迎立为帝，时年十八。”

听到“十八岁”，康熙心中一动。汉宣帝即位时正是自己这个年纪。

“宣帝即位之初，”熊赐履继续道，“大权尽在霍光之手。霍光历经武帝、昭帝、昌邑王三朝，权倾朝野，其子霍禹、侄孙霍云皆居要职，霍氏一门，权倾天下。史载：‘光每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己甚。’宣帝对霍光极为恭敬，甚至有些畏惧。”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熊赐履的声音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汉宣帝与霍光，不正似当今皇上与鳌拜吗？

鳌拜依然闭目养神，但眼皮微微动了动。

“然宣帝虽表面恭顺，内心自有主张。”熊赐履话锋一转，“他深知霍光势大，不可力敌，故采取隐忍待时之策。一方面厚待霍光，加封一万七千户，赏赐无数；另一方面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提拔魏相、丙吉等忠首之臣，并利用霍光与御史大夫桑弘羊的矛盾，逐步分化霍氏集团。”

康熙听得入神。这些故事他读过，但今日听熊赐履讲来，别有一番深意。

“地节二年春，霍光病重。”熊赐履的声音抑扬顿挫，“宣帝亲临探望，涕泣问疾。霍光上书请归政，宣帝不许，反而加封霍光侄孙霍山为乐平侯，以安其心。然霍光死后不久，宣帝即着手清除霍氏势力。”

熊赐履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宣帝之策，可谓高明。他不在霍光生前动手，因霍光威望太高，且无大过，强行清除恐失人心；待霍光死后，霍氏子弟骄纵不法，渐失人心，此时再动手，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他合上书卷，总结道：“故《易》曰：‘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治国者，需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当势弱时，当如潜龙勿用，积蓄力量；当时机至，当如飞龙在天，一举成功。此汉宣帝所以能除霍氏、中兴汉室之要诀也。”

讲毕，熊赐履躬身退到一旁。

按照惯例，接下来是皇帝提问、讲官解答的环节。这也是经筵最重要的一部分，旨在通过问答深化理解，探讨治国之道。

康熙沉默片刻，开口道：“熊卿所讲甚好。朕有一问：汉宣帝隐忍霍光，可谓能屈。然若霍光不死，或霍氏子弟谨慎守法，宣帝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是在探讨历史，也是在询问现实——若鳌拜长命百岁，或其党羽行事谨慎，又该如何应对？

熊赐履略一思索，答道：“回皇上，臣以为，纵使霍光不死，霍氏不败，宣帝亦有对策。”

“哦？请详言之。”

“其一，以时间换空间。”熊赐履道，“宣帝年轻，霍光年迈，时间在宣帝一边。只需隐忍数年，待霍光老去，其精力、威望必然下降，此消彼长，形势自会变化。”

“其二，培植势力，以待时机。宣帝提拔魏相、丙吉等臣，又立许皇后，重用外戚许氏、史氏，都是在建立自己的支持力量。这些力量平时隐而不发，关键时刻便能发挥作用。”

“其三，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霍氏集团并非铁板一块，霍光与桑弘羊有矛盾，霍氏子弟间也有争斗。宣帝利用这些矛盾，拉拢一部分，打击一部分，逐步削弱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