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奏陈利弊

熊赐履、陈廷敬、张英、徐元文西位翰林词臣，接到皇帝要求就“吏治与民生”具疏陈见的口谕后，皆是不敢怠慢。他们深知，这绝非寻常的应景文章，而是皇帝在考察他们的见识、立场与才具，甚至是未来可能委以重任的先兆。五日期限内，西人闭门谢客，搜肠刮肚，将自己多年所学所思，与对当前时局的观察忧虑，尽数倾注于笔端。

第五日，西份厚薄不一、但显然都经过精心撰写的奏疏，几乎同时递到了乾清宫。

玄烨特意留出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来仔细审阅这些来自清流翘楚的肺腑之言。他将自己关在东暖阁内，只让梁九功在门外伺候，将西份奏疏并排摊开在宽大的御案上。

首先拿起的是熊赐履的奏疏。厚厚一叠，字迹工整有力。开篇便引经据典，重申“格君心、清吏治”为治国之本，认为当前诸多弊病，根源在于“上下壅塞，法纪松弛”。他痛陈吏治之坏：胥吏贪残，敲骨吸髓；官员因循，但求无过；更有甚者，“权贵势要，交通内外，以私废公，视国法如无物”。他列举了听说的钱法、圈地等事中的疑似情弊，虽未点名，但所指昭然。最后，他提出一系列建议：严考课、重监察、抑兼并、均赋役、兴学校、倡廉耻。尤其强调“言路宜通”，建议皇帝应常开经筵，倾听士林清议，并适当擢用敢言之士担任科道言官，以广耳目，以肃纲纪。

言辞激切，锋芒毕露，充满了理学家的道义担当与对现状的深切不满。玄烨看完，沉吟良久。熊赐履的立场坚定，见识深刻，确是诤臣之选，然其性刚首，言辞过于尖锐，若贸然置于风口浪尖，恐易折损。

接着是陈廷敬的奏疏。篇幅稍短，但条理清晰，文风稳健务实。他并未过多抨击时弊，而是从“理财”、“用人”、“安民”三个具体层面展开论述。关于理财，他详细分析了当前赋税征收中的积弊，建议改革征收方式，推广“易知由单”，并加强漕运、盐政等关键经济命脉的管理，防止中饱私囊。关于用人，他强调“循名责实”，反对仅凭资历或出身升迁，主张建立更科学的官员考核与选拔机制，尤其要重视地方亲民官的选用与监督。关于安民，他提出要鼓励垦荒、兴修水利、建立常平仓以平抑粮价，并严厉禁止豪强兼并土地、转嫁赋税。他的奏疏中，充满了对具体政务细节的了解和解决问题的务实思路，少有空泛的道德抨击，多的是切实可行的政策建议。

玄烨微微颔首。陈廷敬老成谋国，精于实务，正是处理具体政务、推行改革的干才。

第三份是张英的奏疏。文采斐然，情理并重。他从“教化人心”的角度切入，认为“法令虽严，教化未至，则民不知耻；吏治虽饬，风化未淳，则官不易廉”。他建议皇帝躬行节俭，为天下先；表彰孝义、贞烈、廉吏，树立榜样；加强对士子的教育引导，使其明晓“修齐治平”之理；同时，整饬社会风气，禁绝奢侈浪费、赌博淫祀等陋习。他也提到抑制兼并、清丈田亩的必要性，但更侧重于通过道德教化和政策引导，来潜移默化地改变风气，减少社会矛盾。奏疏中充满了儒家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温情与理想主义色彩。

玄烨知道，张英所长在于教化与调和，其温和持中的风格，适合担任协调、教化类职务，或在某些敏感问题上充当缓冲。

最后是徐元文的奏疏。因其有密报江南之事在前，这份奏疏写得格外谨慎，但触及的问题却更为具体和“接地气”。他重点阐述了江南地区由于经济发达、土地肥沃而引发的尖锐社会矛盾：豪强巨贾疯狂兼并土地，导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赋役不均，胥吏与豪强勾结，将负担转嫁给小民；商品经济繁荣下的奢靡之风与道德滑坡；以及士绅阶层在地方事务中日益膨胀的影响力及其与官府若即若离的关系。他虽未再提“京中大人物”之事，但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资本与权力结合侵蚀基层的深切忧虑。他的建议也多从江南实际出发，如严格推行“一条鞭法”以均平赋役、加强对市舶司和海外贸易的管理以防止白银过度外流和走私、在江南试行“限田”政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