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布库 房内

广东尚藩风波的处理旨意既发，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投入了几颗定油的盐粒，虽未平息底火，但至少表面暂时恢复了某种紧绷的平静。朝堂的目光重新被拉回到日常政务与年复一年的权力暗涌之中。玄烨深知，旨意能否在千里之外的广东产生预期效果，尚需时日观察，而他眼下能做的，除了密切关注南方奏报，更重要的是继续在京畿这片权力的中心地带，稳固自身，积蓄力量。

南苑行围时御前布库的较量，以及随后对讷莫的“指点”，己在一定程度上在年轻侍卫中树立了威信。但这还不够。他需要的不仅是敬畏，更是忠诚，是那种能够超越常规职分、在关键时刻堪当重任的心腹之力。

这一日，春阳明媚，玄烨并未召见大臣议事，也未埋头奏章，而是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服，再次来到了乾清宫后的布库房。这里不如箭亭广场开阔，却更为私密，是侍卫们平日练习切磋的所在。

得知皇帝驾临，正在房内练习的十余名年轻侍卫连忙停下动作，肃立行礼。玄烨目光扫过，除了认识纳尔泰和佟国维（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幼弟），还有几个面生的，但个个精神，体魄强健。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倭赫教习提到过的几个人选。

“都起来吧。”玄烨语气平和，“朕今日无事，过来看看你们练习。不必拘礼，该怎样还怎样。”

话虽如此，皇帝亲临，侍卫们哪敢真的“该怎样还怎样”，动作都有些拘谨。玄烨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走到场边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对倭赫道：“倭赫，让他们按平日分组，切磋几场给朕看看。朕想看看，除了力气，还有没有些别的门道。”

“嗻。”倭赫领命，立刻将侍卫们分成几组，捉对比试。

玄烨看得认真，不时与身旁的倭赫低声交流几句。他发现，这些侍卫的技艺确实扎实，力量、技巧都不缺，但大多拘泥于固定的套路，临机应变和战术思维略显不足。这或许与平日训练多注重单打独斗的技艺，少有综合性对抗有关。

几场比试过后，玄烨示意暂停。他站起身，走到场中，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刚才表现颇为机敏、虽力量不占优势却屡次以巧劲化解对手攻势的年轻侍卫身上。此人年纪与玄烨相仿，身量中等，面容端正，眼神明亮，名叫费扬古，姓瓜尔佳氏，是满洲镶黄旗人。

“费扬古。”

“奴才在！”费扬古连忙出列，单膝跪地。

“方才你那一手‘借力打力’，用得不错。”玄烨温言道，“但若对手力气远胜于你，且速度更快，你待如何？”

费扬古略一思索，答道：“回皇上，若力与速皆不及，当以游斗疲敌为先，寻其破绽，或攻其下盘，或袭其关节，不可硬拼。”

“嗯，懂得扬长避短，很好。”玄烨点了点头，又转向另一个刚才以沉稳著称、下盘极稳的侍卫，“阿席熙，你若与费扬古对垒，当如何应对他的游斗？”

那名叫阿席熙的侍卫体型敦实，闻言瓮声答道：“回皇上，奴才当以守为攻，稳固重心，任其游走，待其近身或力竭之时，再施以雷霆一击。”

玄烨又问了几人，问题逐渐从单纯的摔跤技巧，引申到对敌策略、心态控制，甚至模拟一些突发状况下的应对。侍卫们起初有些紧张，见皇帝态度恳切，只是探讨技艺，便也渐渐放开，各抒己见，有时甚至互相争论起来。玄烨并不打断，只是静静听着，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和思路。

他注意到，费扬古思维敏捷，善于变通；阿席熙沉稳扎实，颇有韧性；而纳尔泰，经过上次“指点”，对他愈发恭敬，眼神中带着信服。

气氛逐渐热烈，己不似最初那般君臣分明，倒有了几分校场切磋、共同探讨的味道。

见时机差不多了，玄烨示意众人安静，重新坐回椅上，神色转为郑重：“布库之道，小可强身健体，切磋技艺；大可用于战阵搏杀，护卫社稷。尔等皆是我八旗俊彦，国家干城。如今西海虽定，然居安思危，武备不可一日松懈。朕观尔等，技艺勇力皆足，然须知，为将者，勇力之外，更需智谋、胆略与忠诚。”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朕年少，尚未亲政，然祖宗江山社稷之重，无一日敢忘。尔等身为御前侍卫，贴近朕躬，责任尤为重大。朕希望尔等，不仅要做技艺精湛的巴图鲁，更要做明辨是非、忠贞不二的国之柱石。于公，需严守宫禁，确保无虞；于私……”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需心向朝廷，心向朕躬，不为外物所惑，不为权势所屈。可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