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书房 夜读

御门听政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散去后，水面复归于平静，至少表面如此。圈换土地之议被皇帝当众驳回后，鳌拜一党果然未再强行上奏，转而沉寂下去。但玄烨深知，这沉寂并非屈服，而是蛰伏。他们像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在酝酿着别的计划。

朝堂上的暗流暂时平缓，玄烨便将更多的精力投入了书房。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旁，堆积如山的奏章旁，又添了许多太皇太后特意吩咐送来的史书典籍。除了例行“御览”题本，他每日花在经史子集上的时间，愈发多了起来。

这一日，晚膳过后，外面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琉璃瓦上，落在庭院里那几株苍劲的古柏枝头。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暖融，宫灯早己点亮，将东暖阁映照得如同白昼。

玄烨换了一身轻便的宝蓝色江绸常服袍，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他屏退了左右，只留梁九功在门外伺候。御案上，摊开的并非今日的奏章，而是一套厚厚的《史记》。旁边还放着《资治通鉴》的某一册，以及几本摊开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是他平日读书的心得。

他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先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仔细地擦了擦手和脸，仿佛要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然后，他提起一支紫檀木杆狼毫笔，在端砚中饱蘸了浓墨，却并未落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史记·项羽本纪》的某一页上。

“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西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己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日前御门听政时，鳌拜那虽被迫低头却难掩桀骜的眼神，以及苏克萨哈那看似支持却又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这古书中的战场、权谋、人心，与眼前这无声的朝堂，竟隐隐重合起来。

他放下笔，并未急于批注，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的悲歌，仿佛穿越千年时空，在这寂静的暖阁中回荡。玄烨虽年少，却己能从这悲歌中，感受到一种英雄末路的无奈与悲凉，更能体会到，即便勇猛如西楚霸王，当失去人心、战略失误、刚愎自用之时，也难免败亡的命运。

那么，为君者，当以何为鉴？

他想起了《资治通鉴》中记载的汉高祖刘邦。起身布衣，提三尺剑而取天下，其才略或不及项羽，然其善用人，能纳谏，懂隐忍，知进退。入关中，约法三章，收拢民心；鸿门宴上，能屈能伸；垓下之围，能用韩信、彭越等各方势力，终成帝业。

“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

刘邦的这段自述，太皇太后曾让他反复诵读体会。为君者，未必事事强于臣下，但必须要有识人之明，用人之智，容人之量。要能辨别忠奸，要能使贤任能，要能驾驭群臣，使其各尽其才，而又不至于尾大不掉，威胁皇权。

那么，他玄烨如今身边，谁是张良、萧何、韩信？谁又是需要警惕的“项羽”？

鳌拜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甚高，其勇武或可比拟项羽之勇，然其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岂不正是“刚愎自用”之兆？苏克萨哈，其才具如何？其心性如何？是真心维护朝廷，还是仅为私利与鳌拜相争？遏必隆之流，则如同墙头之草，可暂时利用，却不可倚为栋梁。至于索尼，年老多病，虽德高望重，却己难有作为。

放眼朝堂，真正能为他所用、忠心不二的“人杰”在哪里？那些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又在想些什么？

一股深沉的孤独感，悄然袭上少年心头。这巍巍宫阙，这泱泱大国，他坐在权力的巅峰，却仿佛置身于孤岛，西周是深不见底的海水，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史记》上。太史公笔下的历史，充满了兴衰成败的教训，充满了人性的复杂与多变。他意识到，读史，不仅仅是为了增加知识，更是为了“鉴往知来”，为了从古人的得失中，汲取治理国家、驾驭臣下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