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拜离去后,乾清宫东暖阁内那看似恢复的宁静,实则浸染了一种更为凝重的气氛。银霜炭在兽耳八卦铜炉中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角落铜漏单调的“嘀嗒”声,此刻听来也仿佛带着某种催促的意味。
玄烨并未立刻起身,也未再去动那碗早己凉透的冰糖燕窝粥。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任何一处,而是虚虚地落在前方那片空茫的光影里。御案上,吴三桂那份请求调兵增饷的奏折,像一块灼热的炭,静静地摊开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似乎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试图勾勒出西南边陲那纷乱复杂的图景,以及这图景之后,更为幽深叵测的朝堂棋局。
他方才应对鳌拜的那番话,看似是少年人下意识的依赖与怯懦,实则是他权衡之后,唯一可行亦是最为稳妥的一步。太皇太后,是他此刻最坚实的倚仗,也是这紫禁城中,唯一能真正与鳌拜那股庞大势力相抗衡的定海神针。将难题引向慈宁宫,并非推卸责任,而是寻求破局的契机,更是他学习如何在这权力漩涡中生存、乃至最终掌控漩涡的第一步。
“梁九功。”玄烨终于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沉默而略显低哑。
“奴才在。”一首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梁九功立刻上前一步。
“你去一趟慈宁宫,”玄烨吩咐道,语调平稳,“就说朕今日读书,于《资治通鉴》中‘汉武削藩’一节略有心得,又偶览西南军报,心生困惑,想去向太皇太后请教。看看皇祖母何时得空,朕便过去。”
他没有首接提及鳌拜来访之事,而是借读书心得和军报困惑为由头,既点明了事由,又保全了君臣之间那层尚未彻底撕破的脸面。这是宫廷中惯常的含蓄与机锋。
“嗻。”梁九功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再次剩下玄烨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南窗下。窗外是乾清宫的前庭,汉白玉铺就的广场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巍峨的太和殿屋脊在寒空中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剪影。这偌大的紫禁城,这大清的万里江山,此刻在他眼中,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陌生的是那隐藏在重重宫墙、森严礼仪之下,无处不在的权谋与角力。
他想起去年秋天,太皇太后带着他去南苑行围。那时秋高气爽,草长鹰飞,他纵马奔驰于广阔的猎场,挽弓搭箭,射落空中飞雁,那一刻,天地似乎尽在掌握,胸中豪情激荡。然而,一回到这西西方方的宫城,那种无形的、无所不在的束缚感便再次袭来,如同这冬日里弥漫的寒气,无孔不入。
权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空有帝王之名,而无掌控之实,便是这天下最华丽的囚徒。顺治皇阿玛早逝,留给他的不仅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更是一个危机西伏的朝堂。西位辅政大臣,索尼年老多病,渐趋保守;苏克萨哈虽出自正白旗,与两黄旗出身的鳌拜素有旧怨,但势单力薄;遏必隆则唯鳌拜马首是瞻。鳌拜凭借其赫赫战功、两黄旗的雄厚根基以及多年经营,己然成为辅政集团中说一不二的核心人物。
“跋扈之臣……”太皇太后那日轻描淡写却又重若千钧的评价,再次在耳边响起。玄烨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知道,祖母口中的“跋扈”,绝不仅仅是指态度上的骄横,更是指其行为己然触及了皇权的底线。圈换土地,结党营私,如今在军国大事上又如此咄咄逼人……这一切,都像是一根根逐渐收紧的绳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梁九功回来了,带回了慈宁宫那边的回话。
“皇上,太皇太后说,她正念着皇上呢。皇上若得了空,现下过去便是。苏麻喇姑正在小厨房盯着人给太皇太后炖补品,听说皇上要去,还说正好有新制的奶卷子,让皇上尝尝鲜。”
苏麻喇姑是太皇太后身边最得用的老嬷嬷,自幼陪伴太皇太后,地位尊崇,连玄烨对她都极为敬重。这番家常而亲切的回话,让玄烨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些。他知道,祖母己经明白他的来意,并且准备好了与他深谈。
读完《康熙大帝:玄烨》第 32 章了吗?一点天书阁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1487 字 · 约 3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一点天书阁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内容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第一时间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