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惊 蛰

康熙三十三年三月初八，寅时三刻。

惊蛰。

按节气说，这一日当有春雷动，蛰虫惊，万物复苏。可京师的早晨依旧阴沉沉的，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像是裹着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透不过气来。

养心殿的东暖阁里，康熙己经起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问：“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梁九功正在收拾炕桌，闻言一愣，赶紧答道：“回皇上，今儿个是三月初八，惊蛰。”

惊蛰。

康熙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想起小时候听太皇太后说过，惊蛰这一日，要祭白虎、打小人，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赶走。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些，只觉得有趣。如今想起来，才明白这世上的小人，哪是那么容易打的。

“粘杆处那边，有消息吗？”

梁九功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些，低着头答道：“回皇上，还没有。承乾宫那边，娘娘昨儿个一夜没睡，今儿个寅时才合了眼。那封信的来历，还在查。”

康熙转过身来，看着他：“查到了什么？”

梁九功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回皇上，送信的那个小太监，是乾东五所的人，叫小顺子。可这小顺子昨儿个晚上就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康熙的眼睛眯了起来。

“失踪了？”

“是。粘杆处的人查了，昨儿个酉时还有人看见他在御茶房领点心，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他住的那间屋子，被褥都是凉的，像是压根没回去过。”

康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冷得跟刀子似的，梁九功听着，后脊梁骨首冒凉气。

“好，好得很。”康熙点了点头，“在这紫禁城里，活生生一个人，说没就没了。朕倒是小瞧了这些人。”

梁九功不敢接话，只把头低得更深了些。

康熙走到炕边，拿起那份密折，又看了一遍。

密折上除了那封信的事儿，还有一件事：阿灵阿的病情。

阿灵阿晕倒三天了，至今未醒。太医院的孙之鼎、陈世官、刘声芳，一个接一个地去看，都查不出是什么毛病。脉象平稳，呼吸正常，脸上还带着血色，可就是不醒，跟睡着了似的，睡得死沉死沉的。

孙之鼎昨儿个晚上从钮祜禄家出来，被人堵在半道上，问他阿灵阿到底怎么了。孙之鼎只回了一句话：“不是病。”

不是病，那是什么？

康熙把密折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忽然说：“备轿，去承乾宫。”

承乾宫里，温僖贵妃醒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儿个更白了几分，眼窝子凹得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黑漆漆的，望着头顶的承尘，不知道在想什么。

宫女端了药来，她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完药，她把碗递给宫女，忽然问：“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宫女答道：“回娘娘，今儿个是三月初八，惊蛰。”

惊蛰。

温僖贵妃的眼皮跳了一下，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想起十七年前的惊蛰，在盛京，那一夜的雷声，那满地的血，还有那个人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我在。”

那个人己经不在了。

可那件事，还在。

“娘娘，皇上来了。”

温僖贵妃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她整理了一下衣襟，靠在床头，等着那个明黄色的身影走进来。

康熙进来的时候，温僖贵妃正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住了。

“躺着吧。”

温僖贵妃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那笑虚弱得跟纸糊的似的，一碰就碎。

康熙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那手还是凉的，可比起前两天，似乎暖和了一点点。

“今儿个气色好一些了。”

温僖贵妃摇了摇头：“皇上别哄臣妾了。臣妾自己知道，这脸白得跟鬼似的，哪来的气色。”

康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温僖贵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轻声说：“皇上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惊蛰。”康熙说，“朕想起小时候，太皇太后说过，惊蛰这一日，要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赶走。”

温僖贵妃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康熙感觉到了。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温僖，你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要朕帮你赶走？”

温僖贵妃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从她十七岁进宫那年看到现在。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觉得这双眼睛真好看，黑黑的，亮亮的，像是盛京冬天夜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