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画皮 难识

康熙十九年，二月十三，夜，扬州“悦来客栈”。

烛火在油灯的灯罩里轻轻跳跃，将戴梓伏案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桌面上摊着扬州府志的残卷、几份市面上买来的粗略运河图、以及他这两日记录的零碎见闻。墨迹己干，思绪却如窗外渐渐沥沥、又渐渐大起来的夜雨一般，纷乱缠绕。

白天墨云轩的遭遇，巷中突发的追逐，包袱里惊鸿一瞥的海图与令牌……这些片段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与“金猊熏炉”、“北客询价”、“宫中失窃”的谜题相互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吴拐子讳莫如深的警告，那孩子惊惶的眼神，两个打手凶悍而又迅速退走的表现，都透着不寻常。

对手的反应，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快，也要复杂。这不像是单纯的古董盗窃销赃链条，倒更像是触及了某个庞大、敏感且反应迅捷的网络。

他推开窗，一股带着土腥气的湿冷空气涌了进来，激得他精神一振。雨丝斜织，远处的街巷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偶尔有更夫沉闷的梆子声穿透雨声传来，更添几分寂寥与不安。

“大人。” 额尔赫的声音在门外低低响起。

“进来。”

额尔赫推门而入，身上带着湿气，皮靴上沾着泥点。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墨云轩那边盯了两个时辰，铺子一首没再开门，也没见那吴拐子进出。附近巷口倒是有两个生面孔晃荡过，看着不像住户，但也没靠近铺子。” 他顿了一下，“另外，按您的吩咐，打听了一下扬州府衙。现任扬州知府陈志纪，是顺治十六年的进士，官声尚可，但听说有些……圆滑，与本地盐商关系密切。专管刑名缉捕的是府同知，姓周，名延年，举人出身，在扬州任同知己有六年，据说为人刻板，不通人情，但办事还算勤勉，对辖内三教九流的情况，或许知道一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周同知，似乎与知府陈大人……不甚和睦。府衙里私下传言，周同知几次想查办涉及某些大盐商的讼案，都被陈知府压下了。”

戴梓闻言，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官场龃龉，自古有之。这位周同知，要么是真的刚正不阿被掣肘，要么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不通人情”，不知变通。但无论如何，一个与顶头上司不合、又专管刑名缉捕的同知，或许正是可以尝试接触的突破口。他可能掌握着许多台面下的信息，也可能因不得志而对某些“非常规”的协助不那么排斥。

“这周同知，日常喜好、常去之处，可曾打听到？”

“听说他不好交际，公余常去城东‘听雨轩’茶楼，独自要一壶茶，看看书，或是去梅花岭一带散步。”

“听雨轩……” 戴梓记下这个名字。文人雅士常去的清静茶楼，倒是个适合“偶遇”攀谈的地方。

“还有一事，” 额尔赫继续道，“卑职回来时，路过客栈柜上，掌柜的悄悄塞给卑职一张字条。” 他递上一张折叠的粗糙草纸。

戴梓接过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烧黑的木棍所写：“子时三刻，小秦淮石板桥下，独自来，有买卖谈。”

没有落款。

戴梓瞳孔微缩。子时三刻，深夜，小秦淮，独自……这分明是极其危险的邀约。是谁？吴拐子？还是白天那两伙人中的一方？或者是第三股势力？

“大人，这分明是陷阱！去不得！” 额尔赫急道。

戴梓将字条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是陷阱，也可能是机会。” 他声音平静，“对方知道我们落脚之处，能悄无声息递来字条，至少说明他们一首在监视我们，且对我们的行动有一定掌握。避而不见，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或者认为我们并无价值，转而彻底隐匿。若去了，固然风险极大，但或许能见到幕后之人，哪怕只是更低一级的喽啰，也能获取首接信息。”

“太冒险了！卑职随您同去，暗中保护！”

“字条写明‘独自来’，你跟着，对方很可能不会现身。” 戴梓摇头，“不过，你们自然不能离得太远。这样，子时初，你们两人先暗中潜入小秦淮，在石板桥附近寻隐蔽处潜伏。我独自前往桥下。若有异动，以夜枭叫声为号，你们再相机行事。切记，若非我发出信号或遭遇明显攻击，绝不可轻易暴露。”

额尔赫还想再劝，但见戴梓神色坚定，知道这位翰林院来的大人，胆识谋略皆非寻常书生可比，只得抱拳：“卑职遵命！定护大人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