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龙椅上的啼哭

太和殿的金砖地被擦得锃亮，映得头顶的藻井如同倒扣的深海。

我被太监们七手八脚裹上一层又一层的龙袍。那料子沉重得不像话，金线扎得脖颈发痒，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被这堆明黄色的布料压垮。他们给我戴上朝冠，珠子垂在眼前，晃得人头晕。，放在这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这件绣满了金龙的足料衣物都会是万人哄抢之物，但在今天，它属于我，但是，“我不想要”。

乳母被拦在殿外，连一声安慰都传不进来。

吉时到。，随着司礼太监尖锐的声音，我的身份真正意义上在这一刻开始转换，我将不再是我，而是朕，独属于皇帝的称号。

中和韶乐骤然响起，钟鼓齐鸣，吓得我一哆嗦。礼部官员高声唱喏，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地，蟒袍补子在殿内成一片流动的深海。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撞在金砖上，又弹回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我坐在又高又滑的龙椅上，脚下够不着地面，双手抓不住扶手，只觉得眼前一切都在旋转。

父亲载沣一身亲王服饰，跪在最前面，是的，没有看错，我的父亲在他儿子面前下跪，这就是皇权，永远凌驾于礼乐之上，因为我的苦恼，父亲急了，但是我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我只知道冷，知道怕，知道乳母不在身边。眼前这些人都低着头，看不见脸，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像一片随时会压下来的乌云。

我想哭。一个三岁孩子的哭，仅此而己。，在新时代家长的眼睛里，这应该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在登基如此庄严的时刻，这是绝不允许的，但是，对不起，我的真实身份是一个三岁孩童，其次才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皇帝。 一开始只是小声抽噎，后来哭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太和殿里格外刺耳。礼乐声都被我的哭声盖了过去。

百官不敢抬头，太监们僵在原地，载沣急得满头是汗，又不敢上前，只能一遍遍低声哄：“陛下不哭，快完了，快完了……”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位老臣脸色瞬间煞白。

“快完了”三字，在登基大典上说出来，如同诅咒。

我哪懂什么诅咒，只觉得委屈，哭得更凶，手脚乱蹬，险些从龙椅上摔下去。两个太监慌忙上前扶住，大气都不敢喘。

那场大典如何结束，我后来记不清了。

只记得自己哭得筋疲力尽，被人抱下龙椅时，还在抽抽搭搭。殿外寒风卷着雪沫子吹进来，我缩在太监怀里，望着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只觉得它像一头蹲在那里的巨兽，正冷冷盯着我。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声啼哭，这一句“快完了”，真的成了大清的谶语。

回宫之后，紫禁城便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笼。而我就是那笼中小雏鸟，无法张开翅膀飞翔

宫墙一重又一重，琉璃瓦在冬日里泛着冷光，到处都是规矩，到处都是沉默。太监宫女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连呼吸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被安排住在养心殿。

夜里常常惊醒，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影子在墙上扭曲晃动，我总觉得暗处藏着什么东西，要把我拖进无边的黑暗里。我喊乳母，喊额娘，回应我的只有空旷的回声。

隆裕太后偶尔会来看我。

她总是一身素服，面色憔悴，说话温温吞吞，没有半分太后的威严。她会摸着我的头，叹口气：“皇上要乖，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好皇帝。”

可什么是好皇帝，她没说，我也不懂。

宫里的日子枯燥得可怕。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由太监伺候穿衣洗漱，然后去给太后请安。接着便是书房，师傅们捧着经书，一字一句教我读那些拗口的圣贤书。我坐不住，总想跑出去玩，可一抬头，看见师傅严肃的脸，又只能乖乖坐回去。

伴读的是我弟弟溥杰。

只有他在的时候，我才稍微轻松一点。我们会在书房里偷偷做鬼脸，趁师傅不注意扔小纸条，或者在院子里追打嬉闹。可即便如此，也有无数规矩束缚着。

我是皇帝，他是臣。哪怕是亲兄弟，他见了我也要下跪。

有一次我玩得兴起，拉着他一起躺在地上打滚，立刻被旁边的总管太监厉声喝止。

“万岁爷不可！龙体尊贵，怎可沾地！”

我被吓得一怔，看着溥杰慌忙爬起来，规规矩矩跪下请罪。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和别人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