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作恶

夜风吹来，岳扬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夜色里不时传来几声战马的响鼻声。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边，有些人己经打起了鼾声，有些人和岳扬一样无法入睡，茫然的看着夜空，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岳扬嘴里咬着一根杂草，草根的苦涩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这真实的感觉，都在反复提醒他一个事实——这不是梦。

张献忠的死终于让他清楚了自己身处在什么年代，前世的记忆轰然袭来。1647年1月，不再是教科书上一个简单的年月，是整个华夏大地流血的开始。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等等的大屠杀曾经被人反复的提及，而此刻不再是历史记载，是正在己经发生，并且在这片土地上各处蔓延的真实的炼狱般的场景。

自己现在身处的西川也将迎来更加残酷，持续时间更长的屠杀。尸山血海、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这些词语将会变成真实写照。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他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普通人，不懂武术，不懂那些复杂的知识，只是比现在的人多了一些模糊的历史知识而己。自己凭什么活下去？

难道说服自己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顺势而为？像无数人那样，剃发、易服，留起那条丑陋无比的‘金钱鼠尾’？然后呢？低头、弯腰，口称自己为‘奴才’，苟且的生存下去？

“呸！”

岳扬将嘴里的杂草吐掉，仿佛吐掉了一个让人作呕的东西。

自己来自一个即使有种种不公平，但至少在观念上‘平等’被广泛认同的时代。‘下跪’那是对祖宗的礼节，自己习惯了昂首走路，习惯了看着别人眼睛说话，习惯了说‘我’，而不是‘奴才’。

当奴才不是简单换个衣服，改个发型那么简单，那是将人的脊梁敲断，在精神上将人阉割，把‘人’字狠狠地踩在脚下。自己的喜怒、尊严、生命，都在主子的一念之间。

“呸！”

本能的反抗在岳扬心底升起，他可以死，可以死在这个颠沛流离的时代，但他绝不能像猪狗一样的活着。

如果历史的洪流注定污浊，如果生存的代价是不能成为一个人，哪怕将来头破血流，哪怕希望微乎其微，我也要去搏出一个万一来。

未来的路肯定布满荆棘和死亡，但无论如何，那条‘猪尾巴’路，不在他的选项里。

天刚亮，王栓柱就早早的催促部队开拔，清军早己吓破了他的胆。至于去哪里？他没有方向，只能暂时先摆脱追杀再做打算。

溃兵们几乎都是饿着肚子睡了一夜，个个脚步虚浮，无精打采的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岳扬所在的小队，被赵奎赶到了队伍的中间，万一遇袭，他们有时间做出反应。

或许清军己经放弃对这支溃军的追击，或许他们有了更大的猎物，在山间走了半日，身后再也不见追兵。

人困马乏的队伍缓慢的前进着，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在队伍的前方出现阵阵炊烟。

袅袅升起的炊烟引起了所有溃兵的注意，王栓柱眯眼朝远方望去，喉结不由自主的滚动了一下，侧身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接着两个亲兵骑马用鞭子抽开队伍，朝炊烟方向疾驰而去。

不多时，小道上传来马蹄声，一个亲兵飞奔而回。他凑到王栓柱身边汇报着什么，挤眉弄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淫笑。

王栓柱听着，蜡黄的脸上露出贪婪，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再也按耐不住，带着几个亲兵朝炊烟冲去。而刚向他汇报的那名士兵对着队伍大吼道：

“都他娘走快点，前面有地方歇脚。”说完也不管队伍，调转马头朝王栓柱追去。

岳扬在队伍中间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看着王栓柱和他亲兵表情，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岳扬所在小队转过一个弯，看见炊烟是从一座孤零零的茅草屋里升起来的。然而此时茅草屋里传出男人绝望的怒吼声和女人的无助哭声。

“他妈的，畜生！”

岳扬怒骂一声，热血冲上头顶，愤怒瞬间让他忘记了理智。他可以忍受别人抢他的食物，但绝不能容忍这样的暴行发生在自己眼前。

他刚要抽出佩刀，一把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赵奎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扬娃，这个世道就是这样的。别听，别看，走过去。”每一个字从赵奎的牙缝里挤出，眼神中有看不见底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