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溃败

“皇上死啦！”

一声凄厉的嘶吼，猛地劈开了凤凰山上空的厮杀声。听到嘶吼声的战场竟因此暂停了两秒。

紧接着，“皇上死啦！”“大帅没啦！”的喊声如同瘟疫般传开，漫山遍野响起。那些身着暗红色战袍的士兵，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底的恐惧取代。

“铛！”

不知是谁先扔掉了刀，下一刻，兵败如山倒。

他们身后，是留着金钱鼠尾、辫梢系着醒目的红绳的八旗兵。血腥味早己点燃了他们骨子里嗜杀成性的基因，眼见敌人崩溃，一张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眼神愈发凶狠。

他们如同嗅到腐肉的秃鹰，爆发出骇人的嚎叫，不顾脚下哀嚎的同伴或垂死的敌人，挥舞着手中的利刃，疯狂扑向逃亡的背影。

金钱鼠尾在身后追，红袍士兵在前方逃。这不是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

面对跪地求饶的士兵，清兵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刀光一闪，不是头颅飞起就是咽喉洞开，动作麻利的如同割草。

惨叫声、求饶声、狂笑声、利刃入肉声，充斥着整个战场，空气中浓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将这片山坡变成了修罗场。

肠子挂在被利刃破开的肚子上，被斩断的肢体随处可见，濒死者躺在地上抽搐，己经死去的人，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在溃逃的人流中，一支约莫十七八人的小队却显得格格不入。他们尽管脸上同样的慌乱、害怕，却在一个干瘦老兵的低声呵斥下，勉强维持着松散的队形，边退边警惕着后方。

“老赵头，往哪走？”

队伍最前方，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回头低吼。那是个蒙古面孔的汉子，脸色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带缺口的长刀。

他们刚冲下一段坡坎，眼前是岔路：一条相对宽阔、挤满了溃兵哭嚎奔逃的土路，伸向生死未知的远方。另一条是隐入右侧乱石林木的狭窄山径，只有少数被挤出路基的溃兵慌不择路地跑上去。

被唤作“老赵头”的赵奎，抬起那张布满风霜脸，他回头瞥了一眼，追兵最前的白甲兵己经离他们不足百步，正狞笑着砍翻落在最后的溃兵，脑袋后面的金钱鼠尾辫上系着的红绳在甩动。

“上山，走小路，快！”

赵奎的声音沙哑，带着破音。他喊完，本能地一把攥住身旁一个年轻士兵的胳膊：“扬娃，跟紧叔，一步都别落！”

被拽着的岳扬，脸色比赵奎好不了多少，胃里翻江倒海。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眼前的惨状不断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强压翻腾的胃，重重点头：“晓得了，奎叔！”

其实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二十多天前，他还和朋友们在烧烤摊前把酒言欢，当再睁开眼时，就成了这个名叫岳扬的十九岁明朝边军军户之子，莫名来到了明末清初这场浩劫之中。

用了二十多天才勉强消化了这具身体的记忆：父亲原是明军边镇小旗，兵败后带着手下弟兄和家小投了张献忠的大西军，在救战友赵奎时，死在清军箭下。

临终前，把独子岳扬托付给了这个以胆小谨慎、却总能带弟兄们在绝境中找到生路的老兵赵奎。

这支小队，基本都是岳父当年的老班底。开路的叫佟海，是父亲在关外救下的蒙古人，勇悍绝伦；队尾那个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张望的光头大汉，叫净尘，自称少林寺出身，受不了清规偷跑下山，一身硬气功极为了得，被岳父收留。

“扬娃子，莫慌！喘匀气，跟着跑就行！”净尘粗声安慰，眼睛不时看向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赵奎的“胆小谨慎”在此刻成了最大的优点。他从不贪功，永远先找退路。也正因如此，跟着他的这十几号人，在之前几次恶战中居然都侥幸活了下来。

“走！”

佟海不再犹豫，低吼一声，撞开前面几个慌不择路试图挤上小路的溃兵，硬生生为小队撞开一条通道。小队成员紧跟而上，冲进了崎岖的山路。

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呼入肺部的空气像火焰一样滚烫。岳扬感觉双腿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沉重无比，身后的喊杀声却如影随形般，越来越近。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跟着前面佟海宽阔的背影。

不知跑了多久，拐过几个山坳，身后的喊杀声似乎被山体隔开。赵奎见众人实在跑不动了，尤其是岳扬，脸色煞白，几乎要瘫倒，才急促下令：“停！歇口气，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