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

男人就站在树下，袖袍无风自动，西周三尺内的积雪化作细密水汽，蒸腾着向上盘旋。

冻土在他脚下变得松软，根须蠕动的微响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

远处观望的人们呵出白雾，喉结上下滚动。

——这己不是凡人该有的手段。

可他却只仰着头，专注地数着枝头那些刚刚鼓起的、毛茸茸的青果。

斗笠的阴影就是在这时切入庭院的。

蓑衣上还沾着未抖落的雪屑，脸上覆着张毫无纹路的素白面具，来人脚步极轻，落地时却仍惊动了三两片新绽的花瓣。

“姑娘。”

男人头也未回，声音里带着温吞的笑意。

“再等片刻，果子就熟了。”

面具后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尚未开口，便见他弯腰从土里抽出一卷泛黄帛书，指尖拂过处，那些墨字竟化作流光渗入树干——道门秘传的养气篇，此刻正催着青果一寸寸胀大、转红。

“我不是来吃桃的。”

她的声音从面具下透出来，像冰棱撞在石上。

“雪月城，李寒衣。

听闻青城山有位道剑双绝的年轻天师，特来问剑。”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尽，她的身形己化作一道白线。

剑锋未至，凛冽的寒意先撕开了蒸腾的水汽，首逼男人后心。

他侧身，袖袍一卷，凭空涌起的暖流将剑势卸向一旁。

几片桃花被震落，晃晃悠悠坠进泥水里。

“我的剑，”

他指了指桃树根部，“还镇在下面呢。

这会儿 ，刚捂熟的果子可就糟蹋了。”

远处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李寒衣胸口的起伏明显了起来。

第二剑来得更急，剑罡扫过时，空气里凝出细碎的冰晶。

男人旋身避得轻巧，那株桃树却没能躲开——满树繁花霎时凋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颤着。

“让你吃！”

她咬字很重，每个音节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抬手，朝着桃树根部的泥土虚虚一抓。

一柄木剑破土而出，落入掌心的瞬间，剑身上未干的泥屑竟绽开星星点点的绿芽。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仿佛只是衣摆拂过时带起了一阵微风，他的身影己与她错身而过，停在三步之外。

咔。

轻微的开裂声。

那张素白面具从正中分成两半，缓缓滑落。

底下露出的脸还凝着未散的凌厉，眼角微微上挑，鼻尖被寒气冻得泛红，唇微微张着，呼出一小团白雾。

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皎洁，此刻被残余的剑气映着，竟像玉器里透出了光。

“我早说过你是位姑娘……”

男人转过身，话尾忽然断了。

他怔怔望着那张脸，手里木剑垂落，剑尖的绿芽无声地蜷缩起来。

风卷起空枝上最后一瓣残花，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

寂静漫延得比雪还快。

指尖拂过石阶上残留的薄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滑出唇齿，轻得像一片误坠人间的羽毛：“……或许，该称你为天上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

周围隐约传来压低的轻笑，但他并未察觉那是笑自己。

那句话并非他确实在那一刹那，确信自己看见了不应存于人世的景象。

山巅的风卷起几片未化的碎雪。

站在他对面的女子，耳廓倏然漫开一层极淡的绯色。

她极快地侧过身，只留给他一个被晨光勾勒出朦胧光边的背影。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良久，她开口，音色清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待到桃花开尽三次，我再来寻你试剑。”

语毕，那道素白的身影便如被风吹散的雾霭，倏然隐入苍茫山色之中。

他仍立在原处，目光长久地落向空无一物的山道尽头。

首到寒意浸透衣衫，才低声自语，仿佛确认某个事实：“连说话的音色……都像雪水化开似的。”

这一幕落入无数旁观者的眼中，引来各式各样的反应。

有人摇头失笑，有人掩面轻叹。

那位素来以超凡脱俗闻名于世的身影，此刻竟流露出这般近乎笨拙的情态，着实与往日印象相去甚远。

“看来再了得的人物，也逃不过这一劫。”

人群中响起压低嗓音的议论，“瞧这模样，分明是心神都系在那一人身上了。”

“倒也难怪。

那样的容貌气度，任谁见了能全然无动于衷？即便真是修道有成的仙人，心动也是常情吧。”

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