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孤城砺剑
天启元年,九月初十。
宁远城外的旷野里,最后一茬豆子收割完毕。光秃秃的田垄在秋阳下,被耕犁翻过的黑土松松软软,带着秸秆腐烂后的腥气,在风里静静晒垄,积蓄着过冬的墒情,等着来年开春的播种。
张神武蹲在地头,抓起一把黑土在掌心捏碎,土粒蓬松油润,是养了西年的熟土。西年前这里还是遍地荒草的盐碱地,是他带着军户、流民,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一车车河土垫出来,才有了如今这万亩良田。
“将军,地全清完了。” 周大火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本磨得起毛的麻纸账本,脸上那道从眉梢划到嘴角的刀疤,在秋阳里泛着淡红。这是去年守城时被建奴的刀劈的,差点瞎了一只眼,如今却成了他在营里最硬的底气。
他翻开账本,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今年入账高粱两万五千石,豆子五千石,麦子两千石,扣了屯户的分粮,入军仓的新粮统共三万两千石,加上仓里去年的陈粮一万八千石,库里拢共五万石粮。按咱们的规矩,战兵月粮一石,辅兵、民壮半石,妇孺老幼月粮二斗,勒紧些,够三万张嘴吃两年,一点不掺假。”
张神武拍净手上的泥土站起身,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宁远城。城墙又往上加筑了三尺,外包的青砖勾缝严实,整齐的城垛连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炮台上黑洞洞的炮口稳稳对准北方,城头巡逻的哨兵按着腰刀,脚步沉稳,枪尖的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凛冽的寒光。
“两年,够了。”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淬过火的笃定,“两年之内,建奴未必敢大举来犯;就算来了,咱们也有底气接得住。”
“周大火。”
“在!”
“新兵操练得怎么样了?”
周大火立刻把账本合上,腰杆挺得笔首:“回将军!新募的三千八百名辅兵,能熟练操铳、上城守垛的有两千人,都是往年的屯户子弟,肯下死力练;剩下的一千八百人,多是从关内逃来的流民,没摸过刀枪,铳法还不准,震天雷投不到三十步,贸然上战场就是送命。”
张神武点了点头,语气不容置喙:“那就接着练,往死里练。每日三个时辰操训,上午练队列、练臂力,下午练铳法、练投弹,晚上教认哨、辨烽烟。入冬之前,这三千八百人,必须个个能上城墙,能扣扳机,能投准震天雷。宁远不养闲人,也不养只能送命的兵。”
周大火挺胸抱拳,声如洪钟,震得田埂上的草叶都抖了抖:“末将领命!练不出来,您拿我是问!”
九月十五,袁崇焕从锦州赶来了。
他骑一匹乌骓马,一身半旧的铁甲上沾着尘土,甲片缝里还卡着干硬的泥块,腰挎雁翎刀,满脸的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连日不眠不休赶路,三百里路,一天一夜就跑了过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张神武在城门口迎他,拱手道:“元素,一路辛苦了。”
袁崇焕翻身下马,回礼的动作干脆利落,早没了当初文官的虚礼,一身悍然的边将气:“将军言重了。锦州沿线十二座堡子都己完工,城墙再加高两丈、加厚一丈,城外三道壕沟都埋了地雷、遍插尖桩,城头架了三十门火炮,可覆盖城外三里。建奴敢来,下官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张神武点了点头:“好。辽西的北大门,就拜托你了。”
两人进了中军帐,亲兵刚沏上热茶,袁崇焕就从怀里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愧疚:“将军,这是京中友人来的信,关于熊经略的…… 还有他家里的事。”
“我知道。” 张神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指尖无意识地着腰间的佩刀 —— 那是熊廷弼当年离辽前,亲手解下来送给他的,刀鞘上的鲨鱼皮都磨亮了。“熊经略公子兆珪狱中绝食而死的事,我半月前就知道了。”
袁崇焕猛地低下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声音里带着无力的哽咽:“下官无能,在京中奔走月余,求遍了往日的同年故旧,终究没能救下熊公子,连熊经略的尸身,都没能求回来安葬。下官愧对经略,愧对辽东。”
“不是你的错。” 张神武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冷意,“是紫禁城里那帮人。他们怕熊经略,恨熊经略,嫉妒熊经略。他在辽东两年,修城练兵,拓荒屯田,硬生生把快塌了的辽西防线撑了起来。他比他们强,比他们能干,比他们更像个站着的人。所以,他们不仅要杀他,还要绝他的后,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
读完《万历1607:逆命武魁》第 71 章了吗?一点天书阁 同步更新最新章节,请将本站添加到收藏夹方便下次阅读。
本章共 1648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一点天书阁 - 致力于提供优质的免费阅读体验
内容侵权请联系 [email protected],第一时间处理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