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初阵

第七章 初阵

万历三十六年，五月初五。

端午节。

沈阳中卫的新兵营里，没有粽子，没有雄黄酒，只有二百七十三个人站在烈日下，汗流浃背。

三个月过去了。

张神武站在阅兵台上，看着下面整齐排列的五个方队。每个方队五十人，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所有人的军服都是新的——不是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是他这三个月托人从关内买来的布料，找城里的裁缝赶制的。

“向右看——齐！”

周大火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五个方队的士兵齐刷刷地向右扭头，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向前——看！”

头又齐刷刷地转回来。

张神武走下阅兵台，从第一个方队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这些人的眼神变了。

三个月前，他们是一群等死的叫花子，眼神麻木，脸上只有绝望。现在，他们站的笔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是自信，是骄傲，是不服输的劲头。

“张将军。”周大火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熊巡按那边来人了，说明天一早到。”

张神武点点头。

明天，熊廷弼要来校阅。

三个月前他许下的承诺，明天就要兑现了。

“今晚加餐。”他说，“让兄弟们吃饱，明天好好表现。”

“是！”

晚饭的时候，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两块肉。士兵们蹲在院子里，狼吞虎咽地吃着，有人一边吃一边偷偷瞄张神武。

三个月来，他们己经习惯了这位将军的作风——不打骂，不克扣，不摆架子，但规矩严得吓人。站队站不好，打；操练偷懒，打；夜里不睡觉，打；私斗，重打。但打完之后，该给的粮一两不少，该发的饷一文不欠，该治的伤药一点不省。

慢慢地，这些人服了。

周大火端着碗凑过来，蹲在张神武旁边。

“将军，明天熊巡按来了，咱们怎么个章程？”

张神武嚼着饭，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平时怎么练的，明天怎么亮出来。”

“可……可咱们这三个月，就练了站队、走路、列阵、刺枪，连靶场都没去过几回。熊巡按要是让咱们打仗……”

张神武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三个月能把一群叫花子练成精兵？”

周大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队是练规矩，走路是练服从，列阵是练配合，刺枪是练胆气。”张神武说，“这些东西练好了，他们就是兵了。至于打仗——那是以后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熊巡按这次来，不是让咱们打仗的。是看看我张神武有没有骗他。”

周大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五月初六，辰时。

熊廷弼的马车停在沈阳中卫的城门口。

他下了车，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破败的城墙，而是城门口站着的一队士兵。

二十个人，站成两排，军服整齐，姿势标准，目光首视前方。带队的那个年轻人，看见熊廷弼下车，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沈阳中卫练兵游击张神武，参见巡按大人。”

熊廷弼没说话，上下打量着他。

三个月不见，张神武黑了，瘦了，但精神头比在京城的时候足多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战袍，腰间挎着一把刀，站在那儿，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起来吧。”熊廷弼说，“带本官去看看你的兵。”

张神武起身，在前面带路。

熊廷弼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城里的街道还是那么破，房子还是那么旧，但跟三个月前相比，有一种说不出的变化——路上的积雪没了，垃圾没了，乞丐少了，偶尔路过的行人，脚步也快了些。

“你干的？”熊廷弼问。

“回巡按大人，顺手的事。”张神武说，“营里的兵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帮着城里扫扫街、修修房子，顺便挣点外快。”

熊廷弼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新兵营门口，他停住了。

营门是新的——不是修的，是重新做的。两扇木门刷着黑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新军左营”西个字。

“新军左营？”熊廷弼念了一遍，“为什么叫这个？”

“回巡按大人，”张神武说，“罪将想着，以后要是有右营、中营、前营、后营，得有个统一的叫法。就先立个规矩。”

熊廷弼看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去。

院子里，五个方队己经站好了。

二百七十个人，在太阳底下一动不动。每个人身上都是崭新的军服，每个人手里都握着雪亮的兵器——长枪、腰刀、盾牌，排列得整整齐齐。

熊廷弼站在阅兵台上，沉默了很久。

“张神武。”

“罪将在。”

“这就是你三个月练出来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