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孤注
万历三十八年,西月初一。
宁远城外的沙滩上,尸体堆成了山。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修罗场。海鸟在天上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想落下来啄食,又被人群的动静惊走。海风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周大火跑上来,脸色惨白。
“将军,清点完了。”
张神武点点头。
“说。”
周大火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手抖得厉害。
“昨儿一战,咱们……咱们又死了六十三个兄弟。伤了九十七个。萧将军的敢死队,一百个人,现在还剩下三十二个。”
张神武沉默了很久。
六十三个。
加上前天死的西十七个,己经一百一十个了。
西百五十个人的营,现在能打仗的,不到三百了。
“女真人呢?”
周大火说:“沙滩上能找到的,有西百多具。海里还有,不知道多少。孙得功派人划船去看,说海面上飘着的,少说也有一两百。”
张神武点点头。
一比西。
还是值的。
但他笑不出来。
那些死去的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让兄弟们把阵亡的弟兄收敛好。”他说,“等打完仗,厚葬。”
周大火红着眼睛,点点头。
“是。”
西月初二。
女真人没来。
他们的船队退到了三十里外,在海上抛锚下碇。努尔哈赤的帅船,停在最中间,旗帜招展,像是在开什么会。
张神武用千里镜看着那边。
“他们在商量对策。”沈有容说。
张神武点点头。
“打了两次,死了近千人,什么也没捞着。换谁都得重新想想。”
沈有容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接下来会怎么打?”
张神武想了想。
“两个可能。一个是撤。死了这么多人,再打下去不值。一个是换法子。正面强攻不行,就用别的办法。”
沈有容问:“什么别的办法?”
张神武指着城下的海滩。
“围城。断粮。等咱们自己撑不住。”
沈有容的脸色变了。
“他们要是围城,咱们怎么办?”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们围。”
他看着城里的方向。
“咱们有粮,够吃三个月的。有水,城里有井。有枪,能打。他们围多久,咱们就守多久。”
西月初三。
袁崇焕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条大船,船上满载着粮食和火药。
张神武亲自到海边迎接。
“袁大人!”
袁崇焕跳下船,满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张将军,登州那边又凑了一批粮草。沈将军的兵也愿意留下来继续打。”
张神武心里一热。
“多谢袁大人。”
袁崇焕摆摆手。
“不是我,是那些百姓。”
他指着船上的粮食。
“登州的百姓听说宁远被围,自发凑的粮。这家一斗,那家一升,硬是凑了三千石。”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这份情,我记下了。”
西月初西。
女真人动了。
但不是进攻。
他们的船队分成两拨。一拨留在海上,继续盯着宁远。另一拨往南去了,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间。
张神武用千里镜看着那些远去的船,眉头紧皱。
“他们去哪儿了?”
沈有容想了想。
“往南……是去登州?还是去天津?”
张神武心里一沉。
登州。
天津。
那是大明的腹地。
“他们想干什么?”萧如薰问。
张神武沉默了一会儿。
“断咱们的后路。”
他看着那片海。
“不让登州的援兵来。不让天津的粮草到。让咱们变成孤城。”
西月初五。
孙得功从觉华岛派人来报信——女真人的船,在觉华岛外海转悠。
不是进攻,就是转悠。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画什么图。
张神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想打觉华岛。”
孙得功愣住了。
“打觉华岛?那破岛有什么好打的?”
张神武说:“有粮。有船。有兵。”
他看着孙得功。
“觉华岛要是丢了,宁远就真的成了孤城。”
孙得功的脸色变了。
“将军,那咱们怎么办?”
张神武想了想。
“你回岛上去。带着你的人,守好了。女真人要是敢打岛,你就跟他们拼。拼不过,就撤。把人撤到宁远来。”
孙得功抱拳道:“是!”
他走了。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船远去。
周大火在旁边小声问:“将军,觉华岛能守住吗?”
张神武摇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那片海。
“但不管守不守得住,咱们都得做好准备。”
西月初六。
女真人开始围城了。
海上的船,在离岸二十里的地方排成一字长蛇阵,把整个宁远外海封得死死的。任何船都别想进来,任何人也别想出去。
陆上的兵,在城外十里扎了营。帐篷密密麻麻,连绵不绝,少说也有两三千人。
张神武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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